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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光阴》-军队同人小说-60-78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3-26 1:33:37

60 

这是一家由小区的三居室改装成的小旅店,类似于现在的家庭旅馆,面积不大,但是一尘不染,干干净净的。 

我们住进的这一间很小,估计改装之间应该是一个很小的书房吧。一进门右手边紧抵着墙壁放着一张床,几乎占去了整个房间面积的四分之三,进门对面左边的墙角里放着一个矮柜,上面搁着一个尺寸比较小的康佳电视,陈设简单而主题突出。 

这便是我和小许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睡在一起的地方了,想想那个时候也挺有意思的,从见到小许的第一眼一直到我们那次去上海之前,我们俩还从未在同一张床上躺过呢。 

那个眼镜男人告诉我们卫生间在哪儿,洗澡在哪儿,我们有事在哪儿找他什么的,然后走开,继续睡去了。 

关上门,小许心不在焉地打开电视,一本正经地盯着屏幕,没说话。倒是我更色一些,径自走到矮柜边,直接把电视关了。 

我转身看着坐在床沿的小许,这个家伙明明知道我想做什么,却故意一脸无辜地盯着我说:“干嘛啊?” 

“什么干嘛啊,没干嘛,没干嘛啊?” 

没再等他再说话,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就将倒在床上的小许压在身下。大概是因为刚才狂奔的原故吧,我们的身上都有一些汗味。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我们。 

我们终于不用像以前那样总是去担心周围会不会有什么人了,这一刻,这一个空间和这一个世界属于我们的。 

我们隔着衣服,就那样紧紧地搂着,近于疯狂的吻着。 

好像是很久,我们才意识到有些不知,因为互相压着的硬处不得不让我们换一个姿势。我们踢掉了鞋,翻滚到床上。小许终于不再淑男了,他的手探进我的内裤,紧紧握住我。不过我没让他继续,而是将他的手拿出来,用双手将他的两只手分别扣在床上,感觉他在向我投降一样。 

我就那样地看着他的脸,感觉像是第一次在那个楼道里看到他的眼睛一样,安静的,清澈的,让人疯狂的。我的嘴唇重新开始它的激情之旅,他的眼睛开始,我认真而细致地行进着,吻过他的胸肌,他的小腹,没等我到达那儿,这家伙应该是第一次自己主动解开了腰带,我认真端详着它,它向空中高傲的扬着头,像一座小型的榴弹炮,刚劲而有力。 

小许看着我一直盯着他那儿,好象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靠,看什么呢,是不是自卑啦啊?”我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眼前的型炮放进嘴里。大概是因为有床的原故,我那儿正好也对着小许的脸,他解开了我的衣服,握着含住了我。我们就那样无师自通的领会了第一个让我们销魂的方式。 

那种第一次放松而激情的交融,第一次新鲜的激烈方式,让我们很快不可抑止,那天小许也不再像广播站那次为我着想了,而是和我一样自私,我们几乎是在同时将喷薄而出留在了彼此的嘴里。 

估计小许也和我一样,犹豫了很久到底怎么处理嘴里的东西,屋子里面连个纸篓子也没有,怎不能吐到地上吧。最后还是我先鼓起勇气咽了下去,那也是唯一的一次。小许仍然鼓着个腮帮子,惊讶地看着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将手伸到他的腰下,还没等我弄他呢,他就张嘴笑了,当然,我也得逞,他像被强迫似地咽了下去,表情比我要夸张多了。 

之后,仍然没有去洗澡,我们俩就那样躺在床上,牵着手。 

起初还在说着刚才火车站的横肉男会不会极度郁闷、明天去哪儿玩儿之类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睡着了。 

到后半夜,我的肚子突然绞疼起来,一直到疼醒。我心想,不会吧,以前在哪儿看过吞下去没事的,难道是小许的精子有毒啊,最后我疼得实在是忍不住了,推醒了在我身边睡得像个死猪一样的小许。

61 

小许睡眼惺松地醒过来,但估计很快就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后来他说那天晚上一睁眼看到我一头大汗,就像看到一个死里逃生的溺水者一样,很恐怖。 

“老严,别吓我啊,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不对劲。” 

“啊,怎么会,不会是睡觉之前吃的我的那个吧?” 

“难说。” 

“难说个P啊,那我怎么没事?” 

“这就说明了我的更干净,无污染,超环保啊。” 

“靠,服了你,是不是不疼了啊这么贫,怎么办,你能忍吗?” 

“应该没事吧。” 

我起床到卫生间坐了许久,也没有闹肚子什么的,就是觉得仍然难受的够呛。再回到房间的时候,我几乎腰都直不起来了,头也晕的利害。 

小许扶着我躺下,一直就那样问我,能行吗,能忍得了吗。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他哪一点像是有个主见的人。 

大概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小许从我的背后抱住我,将他的脸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光着的后背上能真切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是那种担心的急促和小心翼翼的呼吸。他的手环过我的腰,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按着,来回地揉着圈。腿架在我的腿上,小短裤也紧紧贴着我。大概是因为确实身体难受吧,我心神荡漾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被难受劲淹没了。 

当时屋里空调的温度应该正适合,而我却感觉到我们俩好象是在寒冷冬天的雪地里,我们围着一团火,紧紧地依偎着互相取暖一样。 

后来小许实在不忍心看到我难受的样子,担心我会出什么事吧,他去隔壁屋叫醒了眼镜老板。眼镜老板大半夜的被吵醒,却一句埋怨没有拿来一支体温计,递给小许,让我先量量体温。 

在眼镜老板取出体温计看过后,就他像命令自己的孩子似的,很坚决对小许说,烧得很厉害,得去医院。他交待了家里人一声,就领着小许和我出了门,说他们小区不远有个医务所的,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先去那儿看看。 

小许一开始是支撑着我走,后来大概是看到我身上完全汗湿了,走起来很吃力的样子,就执意要背我,高烧的头晕脑旋,我不得不顺从地趴到小许的后背上。这一片断似乎是很多同志小说里出现过,大概因为这确实是两个相爱并生活在一起的人总会遇到的平常事吧,我也不例外,只不过和大家不一样的是,在小许的背上,已经高烧的我完全没有心情去感受他的后背宽阔与否,温暖与否,只是觉得他背着我似乎很吃力,他身上的汗和我身上的粘在一起,湿湿的,他背在后面担着我腿的小臂似乎有些吃力,走一小段路就会往上颠几下。 

其实从眼镜老板家到他们小区附近的那个小卫生所没多远。可能是因为自己太难受吧,觉得那段路走了好长时间。 

很久才敲开医务室的门,迎出来的是一个干巴巴的老头。眼镜老板用上海话和那个人说了几句,我也没听懂。但看出来他们交谈之后,那老头的眼神也变得很善意,像是在可怜我们似的感觉。 

老头让我躺在他们用来给病人做检查的那个小床上,也是递过来一支温度计让我先测体温。然后他就开始问小许,我们是不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喝了什么不该喝的了?我心想,这个单纯的家伙千万千万别说刚才我们互咽的事啊。 

小许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说,我们在外滩吃了几块面包,然后强调似的说,我们什么也没喝。然后就把我们从南京坐火车过来,从中午一直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在外滩江边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多小时,吹了两个小时的风,接着又遇到横肉男遇讹后狂奔,等等,原原本本地给那个老头说了一遍。 

老头心里有数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取出我体温计看了看,说,没关系,打个点滴,只要退了烧就会没事的。老头说了几句术语,那大概的意思就是我们太疲劳加上没吃什么东西所致吧。可是我想,小许和我一样疲劳,一样没吃东西,怎么他就没事呢,我觉得就是这家伙有毒,我中了他的毒,没错。 

输液的时候,眼镜老板说他有事先回去,出门的时候又告诉小许回去的路怎么走,说不认识可以问医生,医生也知道的。 

老头医生和善地点了点了,交待了小许守着我,等快输完的时候再喊他,说完,他也走到隔壁的一个小屋子里,大概也是接着睡去了。

62 

大概是因为老头医生在我输液之前打了一针的原故,到输液的时候,我的难受劲儿已经好多了。 

躺在窄小的病床上,看着坐在窗户边上的小许,回想刚才这家伙路上吃力地背我过来,一脸焦急一身汗的样子,心里面觉得暖暖的。 

“离我那么远干嘛,刚才老头医生没说会传染吧?”我对小许说,想让他坐到我边上来,不喜欢这种相望的距离感。 

“哦,还以为你睡了呢。”小许拿着椅子,从窗户那儿挪到我的床边上。 

“觉没觉得有点扫兴呢我?” 

“什么啊,不会啊。” 

“大老远的,大半夜的,我还来这么一出。” 

“老严,不至于吧你?这又不是故意的。” 

“对了,刚才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医生问你我们吃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是不是?” 

“是啊。” 

“那你好像也没跟医生说实话啊,这会影响他正确诊断的。” 

“靠,真实反映什么,跟医生说你吃了我的那个什么啊?” 

“当然了,这是诊断的关键!” 

小许看我故意一脸严肃的样子,他也装作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说:“那怎么办啊,我现在说去,误诊了就毁了。” 

“去吧去吧,顺便让老头医生给你的那个做个化验,看看是不是真有毒。” 

“有毒你个头,你才有毒呢。” 

“真的,叫老头帮你打一飞机,弄个小瓶子接着,说不定他不用什么仪器,眼睛一看就知道了。” 

“我看你是不难受了找难受是吧?我先帮你打一个飞机化验化验再说。” 

小许将手插进我的腰带,一副就要长驱直入的架式,我往床里面一躲,挂着点滴的架子跟着动了一下,小许赶紧停下来,扶住架子,不跟我闹了。 

“老大,消停会儿,动倒了就完蛋了。” 

“你这狗S,是你动,还是我动呢?” 

“对了,老严,你说你这么奇怪的一发烧,会不会是因为你妈,还有我爸在那个世界告诫我们什么呢?” 

小许突然的这么一句话,一下子让我想到上海这个城市对于我的生母,还有小许父亲的意义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另一个世界,如果真的有,那么我的妈妈,他的爸爸,他们想告诫我们什么呢?在天堂,他们都是能够看清一切明了一切的吧,既然如此,他们应该知道我和小许在一起如此幸福,开心,就应该为我们高兴才是,而不应该惩罚我们的啊。 

“真服了你,思维够跳跃啊,不会的,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就是神灵了,他们一定会理解我们的。”我喃喃地说。 

“刚才路上是不是觉得我很沉啊?”不想去说那些我们无法洞知的东西,我转开话题。 

“沉,沉得跟猪似的。” 

“我还真想背你呢,你又不病!我真觉得应该是你病,这样由我照顾你才比较像话的。” 

“姓严的,咒我是吧,凭什么你照顾,别搞忘了,许品邑本人比你还大一岁呢。” 

“你大?我可从来就没觉得你大过。” 

“那是你认为,我觉得我什么都比你大的!” 

屋里的灯光均匀地打在小许微笑着似乎又有些调皮的脸上,他就那样坐在我边上,一会看看躺着的我,一会儿看看眼前挂着的输液瓶。我们说话的时候,也都是小声的,因为怕影响隔壁老头睡觉。不说话的时候,我们俩就都看着透明的输液管,看管中的药水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屋里挂着的时钟一秒一秒划过的声音轻微,清晰。 

小许后来大概是有点累了,就用两只手枕着头,趴在病床的沿上,眼睛慢慢地就合上了。折腾了一宿,我知道他大概也是累的支撑不住了吧。我怕一会儿点滴打完了不知道,没敢让自己睡着,就那样看着趴在我身边的小许,听着他轻微的呼吸。 

明明是在这样一个从未到过的房间里,我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在哪儿曾经出现,觉得我早就经历过了似的,仿佛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我与他在怎样的一个玄冥世界中早就有过千丝万缕的联系。

63 

我们在上海就住了一个晚上,而且是在那个没有记住名字的小区医务室里。 

可能最后我们或多或少还是受了小许那句话的影响,觉得选择来上海这个与我们另一世界的父母有着关联的城市,或许是一个错误。在第二天医生老头说退了烧就没事之后,我俩就打算回家了。 

让我们印象特别深的是从那家旅店走的时候,眼镜老板死活不收我们的钱。说我们本来住进来的时间晚,而且晚上又折腾了半宿去了医院,两个学生也没钱什么的,就算了。尽管一个晚上收费三四十块钱,但是却改变了我们对于上海男人精明精于算计的形象。想想那个时候我们也挺幼稚的,还分别给眼镜老板留了地址,说以后他要是去安徽或者重庆玩的时候,让他一定要和我们联系。 

本来小许答应我先去我家玩几天,然后再回重庆,但他打电话回家说的时候,他妈妈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让他早点回家,小许就决定赶紧先回去了,他让我和他一起去重庆,我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是最后我们在包里和兜里翻来翻去,发现我们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再买一张去重庆的火车票了。我意外生病的开支让我们本来就很少的money所剩无几。 

现在想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去重庆玩,我还可以去看看小许睡觉的房间,看看他以前的样子,可以在山城与他一起闲逛,可以见一见他妈妈叫她阿姨,或者小许去我家,我们一起去看黄山胜景,吃我爸做的烧鳝段,如果那样,我们的幸福至少还可以再延续一段时间。然而一切终有注定,我们的幸福注定就停滞在我们翻来翻去不够再买一张火车票这一断点了。 

我回家的汽车要比小许的火车时间早,因此他先送我。 

汽车站的人也不是很多,小许站在大巴的不远处。太阳特别毒,走着的时候,双腿能感受到地面的热气往上蒸发着。 

小许把我送上车,然后就下去了。他背着双肩包,站在车外。阳光中,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那个陌生的地方,我们似乎并不在意被别人发觉这两个男孩离别时的目光。他的眼神中有着和我一样的不舍,隐隐泪光中,似乎还在询问,这个世界当中,有着这样的爱的我们如何生存?车子开动之后,他跟着车子快走了几步就停下了,但是依然朝着车子的方向,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最后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当时,我感觉好像是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被抽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舍和莫名的心酸一起涌上来,泪水夺眶而出。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些曾经让我心醉的笑容与单纯,所有的激情与兴奋也一并消失在模糊的视线当中,再也不会回来。 

刚到家的几天,我和小许之间还像暑假一样通电话,后来小许说他妈妈的身体不好,住院了,只有他和姨妈在医院轮流照顾,渐渐的电话来的也少了。后来我实在是想他,我说我去重庆看他,他说,算了,等以后吧,妈妈在医院里,也没时间陪我。 

那年的暑假尤其漫长。 

我记得好像也就是那年暑假,我们的那个小县城也和南京一样,开始陆陆续续有了一些网吧。我就像从一个封闭的屋子里突然走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向网上的陌生人学习所有不知道的概念,那个夏天知道了什么69、10, 419之类的概念,甚至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性交易。 

所幸的是,在我们那样偏僻的小县城里,遇到一个与你一样的人,去见面去发生点儿什么的概率也很低。我更多是以一种新奇的心态,在网络上打发时光,因为在最开始接触网络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想法,觉得上网的都是一些饥渴的不务正业的人似的,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的小许。 

我带着对小许一个暑假以来的想念,包括想赶紧见到他告诉我暑假里从网上知道的这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东西,迎来了新的一学期。

64 

一直到学员队收假的时候,小许仍然没回来。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在军校不按期归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是他妈妈还没出院?可是为什么也不电话跟我说一声呢?或许是他就根本没拿我当回事,他根本不知道我会担心? 

我自己在心里胡乱猜疑,渐渐变得焦躁不安,看什么都觉得特别不顺眼,不顺心,这种对小许的担心很快演变成一种无名火,一触即发。 

也算我们班王昊倒霉。 

开学第二天各个班开班务会,大概就是这一学期的卫生区重新划分队里这个学期的计划之类的话题。 

开会的时候,王昊可能是坐姿不够端正吧,老方这边讲话,他那边吊儿郎当的,好像正看着窗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老方就说了一句:“王昊,你干嘛呢?” 

“我怎么了?”王昊回答。 

“请注意你的坐姿!”方建东严肃起来感觉比队长还有派。 

“知道了。”王昊一边坐正,一边小声嘟哝:“你们骨干自己没坐好不说,专找我们软的捏。” 

当时我坐在马扎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脑子里仍然在想着小许。知道王昊这句话是针对我来的,其实要搁平时,我这么点涵养还是有的,但当时一下子没忍住。 

“王昊,你他妈说谁呢?”我这一喊,把方建东和坐着的班里其他几位都吓了一跳。因为大家觉得王昊的小声一句话不至于让我如此激动。 

“嘴巴放干净点儿,别以为是骨干,拿个鸡巴芝麻当西瓜,牛B什么啊你?”王昊火上浇油。 

我一直觉得王昊还在记着当初他和小许一起选校广播员,我们班就我没给他举手的事。 

“你说谁呢?”我站起来冲到王昊跟前,方建东伸出手拉都没拉住。 

“就说你,怎么了?”王昊也站起来,一脸的挑衅。 

“你他妈敢再重复一遍?”我右手抓住王昊的衣领,左手指着王昊的脸。王昊顺势抓住我的左手。 

这个时候方建东过来从后面拉住我,班里的其他的几位也拉住了王昊,强行把我们分开。 

“怎么着啊,刚开学,咱们一班要出个名是吧?你们想打架去队部打去!”方建东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都看见了,这可是人家严班副要修理人啊,跟咱没关系。”王昊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不受大脑支配,看着方建东生气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大家重新坐下来,方建东说这事就班里自己解决了,大家不要往队里反映,对咱们班没什么好处。班务会结束之后,方建东叫住我,让一起出去走走。 

一出学员队的门,方建东就说:“你小子不是中邪了,就是失恋了,没错吧?” 

那时候自己还是挺服方建东的,他们从陆军基层部队来上学的,带兵啊管理啊什么的,确实有些经验,不像我们,一结束就进了机关,没带过兵。 

我怎么跟方建东说呢,失恋?我当然不觉得,我知道小许没回来肯定有原因,我有些担心而已,再说即使是我们真的不再一起了,我又怎么可能跟老方说失恋呢,失的还是同为男生的小许的恋。 

只好沉默着,听方建东说。 

“老严,其实感情就那么回事,看开点儿,真的。你知道我暑假干嘛了吗?”方建东突然问我。 

“你不是回老部队了吗?”我说。 

“是啊,之前我回了趟老家,跟家里的那个吹了,你不知道她那个老妈多厉害,上我家来闹的鸡犬不宁的。好不容易摆平了,回到老部队,没想到我那小学的圣洁早有意中人了,我他妈还蒙在鼓里。可这有啥啊,靠,老严,说真的,我一句话都没跟她多说,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毕业,提干,以后女人多得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看着方建东一脸真诚的安慰我,我突然想到隔靴捎痒这个词。但我也不好方便打断他。后来老方看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让我找个机会私下里跟王昊道个歉,我答应了,这事儿本来就是我不对。 

我心想,等小许回来,一定要把这件事记到他头上,就是他这个臭小子让我如此坐卧不安,方寸大乱。 

熄灯前,正好遇到二班长陈昕,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开学两天了,也没见你们班许品邑呢?” 

“听队长说,许品邑他妈妈住院一直没出院,他请了几天假。” 

陈昕的话跟我之前担心的内容一样,可是,他难道连打个电话给我说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吗?

65 

一开学就在这种对小许的牵挂和思念中恍恍惚惚地过着。 

如果不是听到操场上欢迎新学员开学典礼的军乐声,我还没意识到一年的光阴已经悄然走远。 

从那宿舍的楼道里看到小许探进门来的第一眼,我的大一生活就因为有了这个人,有了爱情而变得充实,明亮,时间飞快地过去了,一年宛如一瞬间。 

其实从那个学期开学开始,我的心里好像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忧,如果这一份感情真的不复存在,我的学习,生活呢,我不敢去想象,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状态走过剩下的两年军校光阴。 

新学员欢迎仪式结束,因为第二天才开课,大家有的回宿舍,有的大概是受人所托去新生队看他们同军区的新学员了。 

我一个人去了教室。 

刚刚打扫过的教室里空荡荡的,整齐的课桌上已经没有了暑期落下的厚厚尘灰。阳光透过屋外的雪松,从窗户的玻璃上折射在课桌上,苍白而无力。 

坐到我和小许的课桌上,从桌屉里面拿出那本我和小许常常上课时间用来“笔聊”的笔记本。看着里面熟悉的小许的笔迹,看我们在本上偷偷讨论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的内容,包括小许写每一句话时,一边看讲台上的老师一边偷偷写字时的表情,“小许不许不再提我,老严得严格要求”,所有曾经发生过的情景历历在目。小许写的字就跟他人似的,每个字一笔一划,长长的挨在一起,和我有些潦草的字形成鲜明对比,有点像一棵棵挺直的胡杨边上胡乱地生长着一些荆棘。 

突然想起我的另一本课堂笔记。我从后页的封皮中取出了小许那张小学时的照片,那张玉雕般虎头虎脑的脸,那样的天真,在现在小许的脸上仍然依稀可见。照片上的目光仍然那般单纯而清澈地与我对视,可是小许,为什么开学来不了也给我来个电话呢,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现在就像一个怨妇,一个游魂?! 

我把小许的照片紧紧合在两掌之中,靠近我的嘴,似乎想从其中感应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和他的一切,不知为什么,合掌看着窗外的我突然感到有凉凉的东西从我脸颊滑落。 

疯狂的思念已经将憎恶流泪的我变得如此脆弱。 

“严亮!”突然教室门口有人叫我。 

我匆忙收起照片和笔记本,朝门口方向看去。 

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脑子却像短路似的,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不会吧,这才两年,就不记得我了吗?”他朝我走过来,像个老朋友似的关切地看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刚才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样子。 

我这才想起来了,是文书,新兵连的文书,我在记忆中快速搜索着他的名字,但仍然没有想起来。 

“怎么不记得了,是文书班长啊!”我说。 

“什么班长啊,现在你是师兄,你叫我名字吧,洪伟。”文书说。 

“洪伟,对,去年回家听林宇飞说到过你。” 

“我也是从林宇飞那儿才知道你在什么队的。这不,就找过来了。咱们两多时间没见了吧?你没怎么变啊。” 

“呵呵。” 

“一开学就这么用功,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把笔记本什么的放进桌屉,和他一起走到教学楼外。 

其实对于洪伟的到来是有些意外,但细想想也是预料之中。因为先前我听林宇飞说到过好几次洪伟也在复习考学的事,还说他的理科基础不怎么好,要考我们学校之类的。 

“前天我就报到了,以为你们老学员来得晚,所以没过来找你。” 

“我昨天才到校的。” 

“咱们学校今年海军就录取我一名,靠,去年考了一年,今年又考了一年,还找了关系,这才考进来了。” 

“挺不错的啊。” 

“你后来跟林宇飞常联系吧?看新兵连你们关系挺不错的。” 

“联系也不多,对,他怎么样了?”想起和小许相似的林宇飞,我这才知道已经好久没有他的讯息了。 

“我从连里走的时候,他说他也就要离开了,好像说是要到汽车团学驾驶去了,他可能打算退伍回家吧。” 

“哦。” 

其实在新兵连我和文书的接触本来也就不多,那一次他带我和林宇飞外出算是唯一的单独接触了,但一共加起来也没说几句话。因此,和他有一种陌生感,加上心里若有若无的想着小许,不知道该和他寒暄些什么。 

大概洪伟也感觉到我心里有事,快到他们学员队门口的时候,说:“我先回去了。以后你这位小师兄多照顾啊。”


66 

大概开学之后有两个多星期吧,小许回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正好是悉尼奥运会开幕那一天。 

上午是什么课我记不大清了,只能依稀记得小许站在教室门外喊的那一声“报告”给我带来的种种感觉。 

教室的门是掩着的,没看到小许,但我知道这就是小许的声音,就是我开学之后几乎天天都在想要听到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报告”竟让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好像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是期待,是紧张,或者是别后重见的茫然与惊喜? 

小许推开门,他询问地看着教员,我望着他。 

他好像消瘦了很多,那种每每让我心动的独特肤色竟然白晰了一些,给人感觉是一个夏天都呆在室内没怎么去户外活动,他的脸上隐约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倦容。可能是刚下火车回来冲过澡,刚劲的短发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湿湿的,很清新的样子,陆军夏短袖军装穿在他身上,依然衬托出他的挺拔与英气。 

教员说了声“请进”后,小许走进来,掩上教室的门。 

从我身后走过,坐到座位上,一种熟悉的气息应该是他的军装和身上的淡淡味道,从鼻孔钻到我的身体里,我的小许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我想如果不是在教室,如果周围没有人,我一定要拥住他,我们什么也不做,也不说一句话,两个人就那样拥抱着,静静地,紧紧地。 

找到教材,取出笔记本,拿出笔,坐定的小许几乎看都没看我,脸一直朝着讲台上的教员,很快就进入到教员所讲的内容当中去了。 

当时,自己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一点失望,不过仍在安慰自己,这毕竟是上课,而且他刚回来,他们班的人估计都在看着他,我们俩当然得注意点。因此按捺住一肚子想要说的话,没有拿出我们的“笔聊”本私下聊天,心想,还是等下课再说吧。 

下课,午饭时间。 

值班区队长说,直接从队门口集合去饭堂。 

小许不在的这些天,排队去吃饭让我觉得简直就是脱裤子放P,再也无聊不过的程序,然而小许回来了,又站到我的前面,队列在我的感觉当中重新变得趣味盎然。 

我像以前那样偷偷地向前碰小许向后摆臂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碰到他,他的手臂就立马改变了幅度,不再碰到我。 

在饭堂,我用余光注意着旁边桌的小许。 

看他起身,我也跟着离开了饭堂。 

“怎么今天才回来,赶回来看奥运会开幕式啊你?” 

出了饭堂,我好像是在逃避什么,没去想他回来的一些举动,而是还用以前两个人私下里说话的那种语气问小许。 

“开幕式?什么时候?”小许问。 

“靠,今天啊,估计就能看看新闻,看不了直播了。” 

“我都忘了。” 

“忘了可不行,暑假咱们还打赌这次中国代表团的金牌数呢。” 

“哦。” 

小许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事似的。我想他大概还在担心家中生病的母亲吧。 

“对了,你妈妈出院了吧?” 

“暂时出了。” 

“还是以前你说的腰疼吗?” 

“嗯。” 

“怎么开学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害得老子茶不思,饭不想的。” 

我的故作幽默,小许并没有接招。他好像有点不自然地看了看我,说:“回头再聊吧,我上服务社去打个电话。” 

还没来得及等我说陪你一起去,小许就转身一个人走开了。

67 

晚上队里召集各班骨干开会的时候,我这才知道小许母亲的病情。 

女更年说,小许的母亲现在在家进行保守治疗。她在小许开学打电话来续假的时候,专门通过小许找到他母亲所在医院的主治医生,那位医生说这位患者根治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换肾,进行保守治疗,效果不大,而且后果非常不乐观。 

她说,在医生跟小许说完他母亲的情况,并告知他健康人捐出一个肾之后仍然可以正常生活的常识后,小许几乎想也没想,就要将自己的肾取一个给自己的母亲。那位主治医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军校一定要表扬一下这个孩子,不愧是一名解放军,很有主见,很孝顺,也很勇敢。不过,在医院在给小许做了检查之后,发现这对母子之间并不合适做肾移植手术,只好放弃,另等肾源。 

女更年说这些的时候,丝毫没有平时讲台上那样的絮叨感觉,而是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说自己的孩子。 

她说,换肾的费用是平常人的家庭根本无法承受的。小许是我们学员队的一分子,我们同学的困难理所当然是我们大家的困难,据我所知,小许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个人,在这个时候,我们要让小许感受到来自同学们的爱,感受到学员队这个大家庭的温暖。 

这时候,我突然从内心觉得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母亲,对于母子相依为命的小许来说,也许这个词就是家的全部,就是亲情的全部,也是他家中唯一的精神支柱。我能想象到这一个暑假,小许正经历着多么大的痛苦,而这些他只有一个人承受着。可是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无聊的我暑假每天在家无所事事,甚至给他打电话要上重庆去玩。 

那天骨干会上,每名骨干都被女更年的话所打动,也都深深体会到了身边的同龄人小许正在面临着似乎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困难与艰辛。每个人都向女更年说着自己的建议。除了建议在学员队范围内捐款,有的还建议每个人都小许的母亲写一封信,说不能让病榻上母亲过于孤独,有的说能不能在学校帮小许申请休学半个学期,回家去陪母亲。二班长陈昕建议队长将小许的情况报到学校,看能不能在全校范围内进行爱心活动,说咱们一个学员队毕竟能力有限。 

那一刻,我从大家真诚的眼神和真切的话语中,第一次感受到身边这些同学往日里并不会表露出来的爱与温情。 

可是当时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我们大家都没有考虑到当事人小许的想法和态度。 

后来我听方建东说,当许品邑知道队里要为他母亲捐款的事之后,先是跟他们班长陈昕说,他已经解决了医疗费用的问题。陈昕说这是队里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好推辞,小许就直接去找了女更年,方建东说,女更年也被小许气的够呛,后来都跟小许发火了,他才接受了队里的决定。 

第二天各个班就开始行动了,平时大家学校通知的捐款献爱心的什么还有异议,不过这一次谁也没二话,都是力所能及地伸出援手。 

我从当兵开始一直没让家里寄过钱,包括考军校的时候,老爸问我是不是需要找找关系,寄点儿活动经费什么的,也都被我拒绝了,老爸还一直以此为荣。这次我打电话给家里让老爸给我汇一千元钱。我不好跟他说真实原由,骗他说学校这个学期开了摄影课,每个人都需要准备一个照像机。 

在班里,我和方建东一样,各捐了一百。后来我从女更年那儿要了汇款地址,我把我爸打过来的一千元单独汇了过去。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那个时候的想法挺简单的,知道自己也给不了小许更多的帮助,但我必须要区别于其他的一般同学,因为在这个学员队里他是我最在乎的人,我是他最亲密的人。 

女更年在捐款结束后讲评时通报了一下各个班的捐款数额,还特别表扬了两个人,一个是五班的江岚,一直和小许一起播音的那位女生,她捐的全队最高,500元。 

另一位让我有点意外,是我们班的王昊,捐了300元,和队干们的数额差不多。

68 

女更年讲评之后,我忘了是小许主动走上讲台还是女更年让他上去的,反正我觉得这个时候让他上去说什么总有些别扭。 

讲台上,小许嗫嚅着嘴唇,涨红了脸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非常谢谢,我妈如果病好了,她一定会来队里当面感谢大家的。”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更年,径自回到了座位上。 

看着匆匆低头走下讲台上的小许,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次阅兵前扭了脚,在他们宿舍的上铺下昏暗灯光中他喃喃自语“我的运气不好,我的运气不好”的画面。难道真是人走背字的时候,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接踵而至么? 

好像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注意到小许以前脸上时刻都会有的那种标志式微笑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郁郁寡欢的表情,以前的那种清澈眼神也消失了,看人的时候总是躲闪着,或者根本不与别人对视,也包括我。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在小许的心底,一定是极为复杂而沉重的感觉,沉重的是母亲的病仍然压在他的心头,队里所有的捐款对于整个手术而言仍然是杯水车薪。复杂的是他该如何重新面对他身边的每一位同学,至少我一直都觉得,小许那张青春面孔上一直让我难忘的标志式微笑消失,他的眼神中有了我所陌生的躲闪感觉,他的一切改变,只能是因为那次捐赠,也许那个时候的他觉得感恩,就应该是低调的生存,就应该包裹起自己所有的快乐与欢笑,以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示人。 

他也在刻意地躲着我。 

从他回校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单独相处。上课,我实在忍不住拿出“笔聊”本,与他说话,而他不论我写的什么问他什么,他只回三个字:“下课说”,然后就认真听讲的样子。下课了,或者傍晚,或者午后,我刻意制造的独处机会,他也总是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走开。 

一开始,我特别不理解,甚至是有些气愤,我想,在这个队里我们俩毕竟是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就像亲人一样,我知道母亲的病对你来说有压力,可是有什么烦恼和担心为不能跟我说一说呢,你哪怕是把你认为的运气不好上天对你不公的怨愤全都发泄在我身上,你踢我一顿揍我一顿或者是在我的肩头咬我你放声大哭,也用不着这样远远的躲着我,避开我啊。但后来,我还是理解了,或者说我找不到跟他生气的理由吧。也许他正承受的压力与困境是我所不能想像和体会的。 

我对小许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这些而有丝毫改变,不知道我算不算没有人性,小许的一切包括他对我的敬而远之反而更加强了我对他的渴望。精力旺盛的自己,每每夜深人静,想到小许而意兴阑珊的时候,总是在一种克制似乎还有一点自责中释放自己。 

那一年的奥运会我记得正好是国庆节左右结束。除了周末,我们能看到的直播并不多,大多是录像或者转播。到最后,那年中国代表团一下子拿了将近三十枚金牌,是中国参加奥运会到到一年为止金牌数最多的一年。 

周末大家在教室里看比赛的时候,小许也看,但他从来不发表评论,不与大家一起欢呼,我知道,他已经慢慢地适应了他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低调感觉。 

闭幕式结束后,国庆节放假第二天。 

我从教室看完重播的录像出来,看见小许在楼道端着一盆衣服进行了洗漱间,我也赶紧跑回宿舍拿了些袜子内裤什么的跟了进去。 

“小伙子,你赢了啊!”我放下脸盆和站在小许的边上说。 

“赢什么?” 

“去上海的时候,我们打的赌啊,你猜金牌数25枚的,就差几枚。这个冬天的澡我全请了。” 

小许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洗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严亮,我们还是做普通同学吧。” 

小许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而是很决绝地看着我,显然这句话他可能已经犹豫很久了。 

尽管之前有一些预感,但听到小许说这出句话时,我仍然觉得很突然。 

脑子里一下变成空白。或许是因为年青吧,我装着非常无所谓的看了他一眼,轻松地说了一句:“许品邑同学,那你觉得我们俩有什么不普通的吗?” 

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水房,身后是小许拧开水龙头冲衣服的哗哗声响。 

没去想背后的小许是否注视着我,没去想我说的话是否有些意气用事,当然我更无法预知后来让我唏嘘愧叹的前因在这儿已经种下。


69 

宿舍里空荡荡的。 

新世纪的第一个国庆长假,大家能出校门的都出去了,出不去的也都在教室里看奥运赛事重播。 

我把脸盆扔到床底,爬到自己的上铺。 

似乎能听到小许在不远处水房冲洗衣服很响的哗哗水声,甚至我所想象的水声当中是否夹杂着小许的哭泣,我觉得他肯定会哭泣,尽管我不知道其中的究竟。 

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就那样躺在床上,像一条过冬的蛇褪下的皮,风干了的空壳在草丛中随风微动。一年来每个和小许一起的日子成为一个个意象从我的身体里潜出,又如幻影一般的浮于我眼前。岗亭的月色,山顶的蓝天,广播站的幽暗,上海那间病房里小许趴在我身边熟睡着的脸,这一切都在“我们做普通同学”的话语中成为了纪念么? 

我从床上侧过身来,空洞地看着宿舍的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依旧,宿舍宽宽的褪色红门依旧,一年前小许探进门来询问时面颊上徐徐绽放出的笑容,清晰依旧。 

这一张笑脸就这样和我不再有任何关联,明明知道他此刻就在水房,难道我们从此就这样咫尺遥远了么,“我们做普通同学”,可这一句话就能让我们‘普通’回去,我能够回得去么?侧躺的我感到有泪水沿着鼻梁到鬓角,悄然滑落。 

我爱小许这么多,小许一定也是爱我这么多! 

我知道我离不开小许,他一定也是不能没有我! 

是的,他有苦衷,他一定有什么苦衷,如果在这个学员队里,就连我都不能再去接近他了,那还有谁能够明了他的苦衷,谁能够与他分担苦痛呢?如果说真的爱他,真的珍惜我们的一切,在小许,在我们的已经走过来的一年光阴面前,我他妈那点儿自尊算什么呢?算狗S! 

我从上铺跳下来,跑到水房。 

似乎永远都拧不紧的水龙头“嘀嗒”地往下滴着水,水池湿漉漉的,小许刚刚离去,我又疯了般地跑到晾衣场。 

他正站在那儿,挽着袖子的胳膊正在使劲地拧水,手上的军裤被他用力地拧得像一截麻绳。 

我走过去,他的眼睛红红的,证实了我的判断,他哭过。 

可是他没理我,晾完了衣服,端起脸盆回了宿舍,我就跟他到了宿舍。他们宿舍里有两个人正在聊天。小许大概是怕别人发现什么,放下脸盆又出来了。 

我们来到操场,那块我承载着他的目光走过主席台的阅兵场。 

“小许,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小许看着我,眼睛中游移过一丝悲伤,但是转即便恢复了那种刚才在水房中的决绝神情。 

“你知道我们成不了普通同学的!我做不到!”我坚定地说。 

“我能做到。” 

“你做不到!!小许,你觉得这样说谎很有意思是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谎话,可我不知道怎样到达他谎话的背后去探寻真实的想法。 

我反问中的无所适从让我在那一瞬间觉得爱别人就是受制于人的委屈感,想哭,但没让泪水从眼眶中流下。 

小许看了看我的眼睛,说:“严亮,我承认我说谎,我承认我做不到,你记得去年我开学报到经过你们班问路吧,其实我在队部门口的黑板上就知道了我们二班的宿舍在哪,过去问路是因为我路过你们宿舍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门里的上铺有个穿水兵服的战士,那就是你,你从上铺转过脸来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真的。记得后来队长的点名吧,我集中注意力在听,那个水兵服叫什么名字,‘严亮’,当时听到队长呼点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名字特别的亲切。我也没想到,我们能坐到了同桌,没想到我们能够晚上一起站岗,这一年我特别开心,从我爸去世之后,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小许的话我有些意外,但也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那就是我如何爱他,他便是如何爱我。 

“我也知道我们成为不了普通同学,但我不得不做到!我必须要做到!”小许又说。 

“为什么?是因为妈妈,因为妈妈生病?” 

“就算是吧。爸爸去世后,妈妈一个人特别孤独,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赶紧毕业,娶个老婆生个娃子她来照顾。我现在没有办法筹足钱给妈妈治病,现在也没有办法那么快结婚生孩子,我现在可以做得到只能是不违背妈妈的意思。我们如果还是那样的,我就会想到妈妈病床上的看我的眼睛。” 

“严亮,我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那天一直到最后,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只是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小许他太苦了,只要他愿意,我怎样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


70 

每年学校新学员入学或者是封闭训练结束,学校都要从各个系抽出几名老学员去给新学员谈体会,有点像做报告的感觉。这些老学员都是在学校有突出表现,某些专业都是校内翘楚才有资格去新学员那儿去摆乎的。 

我们入学那一年,做报告的六名学员当中有一位大四的哲经系女学员,发言刚开始就抛出一个“我是谁”之类的哲学思考,让我们特景仰觉得这个女人特深沉的感觉,听说那个女生入学的时候就是哪个省的文科状元,在我们学校也是特立独行的个例,她是建校以来女生当中第一个理寸头的主儿,后来我有一次在凤凰卫视的什么突发事件报道的出镜记者中看到她,还觉得特别意外,能从人民军队跑到凤凰卫视,其间的跌宕波折没有一定的能力特别是决心,估计也是难以做到的。 

我不知道院务部是出于什么考虑,在我们系里报的几名人选当中,确定让小许去给新生做报告。要说成绩好、专业强,我们才到校第二年,一些专业课都还没开呢,跟这些几乎扯不上。 

记得女更年让小许准备的发言题目好像是什么,直面人生挫折,珍惜学习机会,让小许给新生们讲他如何克服家庭困难,在刻苦学习的同时,积极参加校园广播等等学校活动什么的。 

以我对小许的了解,他是不愿意在人前说自己困难的那种人,让他专门去跟新生说这些,心里会有多么抵触?让我意外的是,小许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女更年。 

国庆长假的第五天,小许和其他系的几个学员一起,坐班车去了学校郊区的训练基地。从那年开始,新学员在训练基地就呆一个月,国庆拉练一结束,就回到校本部。 

我也想回到那个院看看的。离开半年多,不知道小许再回到那个我们曾经一起走过幸福时光的大院时,会有怎样的一种心境呢? 

从那天小许说了做回普通同学的话后,我好像要比以前更加关注他,只是这种关注变成了暗暗地,单向地。 

要说那个时候自己有多么宽容多么成熟那是假的,毕竟那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第一次听人家跟你说分手,那种失落与痛苦,现在已经难以体会,也是无法去表述的。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种感觉特别清晰,那就是我不能、也没有理由去怨恨他。他选择让他自己安心的学习生活方式,我要做的就是转移注意力,遵从他的想法吧。 

从国庆放假开始,我就一直在学校呆着没出去。 

最后,我们班方建东实在觉得我有点奇怪了,平时礼拜天什么的,也没见不外出,就说:“老严,你没事吧?咱就是骨干也用不着这么发扬风格的,七天呢,外出证这都没人用了。” 

可是现在,我外出做什么去呢?没有小许,节假日好像一下子成了空虚的代名词。 

真的,那时候的感觉就是这样,不像以前,即便是周末没能和小许在一起,但无论我在哪儿,心里面想着他,并且知道他也在想着我,就行了,就觉得无论做什么都会很有意思,觉得开心。可是现在呢?不可能再一起外出了,甚至连心里彼此幸福挂念着的权利似乎也被剥夺了去。 

拿着老方递过来的外出证,我还是打算出去转转,我想,至少我不能让班里的人觉着我异常,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出了校门,我在街头漫无目的走着,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去哪里? 

我突然想到了好久没联系的王亦周她们,一直想去地方高校的校园转转,看看地方大学的校园,看看他们的宿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自己一直都觉得整天队列行进加豆腐块被子的军校生活,不能算是真正的大学生活,特别向往那种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宿舍,这儿是内裤那儿是袜子的杂乱不堪感觉,这大概也是军校动不动就内务评比卫生检查所滋生的逆反心理吧。 

给王亦周打电话的时候,听得出来她觉得很意外。 

我说没什么事,想去你们学校转转行吗。 

她说没问题,就告诉我怎么坐车,说她在学校那一站的公交车站等我。

71 

明明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类人,偏偏还要跟不算太熟悉的女孩单独走在一起,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契诃夫说的那种装在套子里的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即便再怎么真诚,也总因为自己的心里隐藏着有关取向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觉得自己在带着面具与人交流。 

与王亦周一起的感觉就是这样。 

“还以为兵哥哥早把我们忘了呢?”王亦周在公车站一见到我时就说。她几乎和那时候在火车上遇到时一样,仍然是那样高高束起的马尾,很可爱。 

“呵呵,怎么会。” 

“你怎么放假没出去玩呢?” 

“我们学校放假都是原地休息,没什么事,不能离开南京的。” 

“看来军校还真是没人性啊!” 

公车站离学校很近,说话之间就进了校门。 

她们的校园要比我们的大上好几倍,操场上,道路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学生。不像我们,好像大家都猫在哪儿似的,不到吃饭时间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还有一个更大的区别就是在她们的校园里总会遇到一对对的学生情侣,大多是帅气的男生和小鸟依人般的女生,要么在操场的长椅上专注看书,要么紧紧偎依着在校园中慢慢前行,这在我们军校的校园里几乎绝迹,算是不可思议的风景。我喜欢校园情侣那样的感觉,豆蔻年华,没有那些青葱的爱情故事来填充,总会少很多亮色添些许遗憾。 

“宋浩呢?他在不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其实我并不想见到他。可是实在又觉得和王亦周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看着偶尔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情侣,感觉怪怪的,有些无话可说。 

“他好像放假参加了什么背包游去,应该回来了吧,怎么着,去找他啊?” 

“行。” 

到宋浩他们宿舍的时候,人没在,躺在宿舍床上有一哥们好像也认识王亦周似的,对我们说,宋浩踢球去了。 

又和王亦周一起来到球场。 

看到球场上奔跑的宋浩,觉得似乎并不那么让人生厌。 

休息的时候,王亦周叫他。看到我,他像和一个老朋友一样和我打招呼,说话像学生会干部,热情,得体。 

中午和他们俩一起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吃的饭。 

点完菜,宋浩问我喝不喝酒,我想了想,还是和他一人要了两瓶啤酒。 

“上次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位帅哥这次怎么没见啊?”宋浩问我。 

“给新生做报告去了。”我说。 

“做报告?”一边的王亦周似乎特别不解地看着我。 

“不是英雄模范那种报告,是我们学校的传统,每届新生入学,找几个比较牛的老学员跟新学员们瞎摆乎摆乎。” 

“哦。”王亦周一副无限敬仰军校生活似的表情,冲我点点头。 

“上次听你说过军校也不让谈恋爱,那你们同学之间的感情一定超铁吧?”宋浩又问我。 

我不知道这不让谈恋爱和同学之间铁不铁有什么必然联系,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不是看出来我和小许有什么不同寻常呢。到后来我才知道,完全是我多虑了。他和王亦周其实是一对,而我竟然还一直自作多情的以为王亦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并且神经过敏地怀疑宋浩是不是也是G.“没什么铁不铁的,也就那样吧。” 

“能看得出来,你跟许品邑是好哥们儿。” 

“呵呵,算是吧。” 

算么?也许好哥们都不能算了吧。那个时候有一种特别想要倾诉的欲望,不过我知道,眼前的两位并不是倾诉的对象。 

在军校的时候,大概没怎么有酒精考验的机会,我的酒量在那个时候基本还没有进入级别。一瓶啤酒下去,头就有些微晕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空的,一种无法填充的虚空。

72 

打扫卫生,收假,点名。这几乎是宣告每个星期天或者节假日结束的必经程序。 

国庆放假的最后一天,下午三四点吧,各个班的学员就开始扛着扫把,拿着工具奔赴各自卫生划分区域了。我们班的卫生区就是楼前雪松那一块,我和大家一样,在树下认打扫着那些或许在别人看来根本就用不着去清理的落叶和枯草。 

楼内也是一样,到处水迹斑斑的,刚拖过的地,感觉像是清理过的澡堂子。楼外面的每个窗户的上都站着一两个拿着废报纸居高临下视死如归地擦着眼前玻璃的学员。 

七点钟,大家集合到教室看新闻联播。 

利用这个时间,各班的班副在副队长的带领下,检查各班的内务卫生情况,这个结果通常是队长收假点名时讲评各班的重要依据。因此,各个班的班副常常为自己班的打分据理力争,拼了命地寻找其他班的死角和扣分之处,有些可笑,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我们确实也算是较真得近乎可爱了。 

走进二班,我的眼睛几乎不由自主地落在小许的床铺上。 

军绿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非常有形,白色的床单抻得一点折皱都没有,紧紧地绷在褥子上。床下的脸盆牙缸什么的,也都是整整齐齐的,与他上铺的并列放在一起。 

我想都没想,就在评比表的“优”栏里写上小许的名字。 

回到教室,联播正好结束,女更年关了电视,队长开始讲评假期以来总体情况。 

哪个班不错,哪些人表现好,哪些问题需要注意,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的注意力几乎全部在边上坐着的小许身上。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他依然与从前一样专注的看着讲台,只不过是眼神变得空洞,嘴角也没有以往那种好像天生的笑意。 

点名结束,大家起身出教室的时候,小许说:“我们班坐在后排的同学说看不清黑板,明天上课他开始坐我这儿。” 

“哦!”我看着他,木然地应了一声。 

从我坐的这一排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中间其实就隔两排。 

那段时间我开始专注于自己的专业。 

或许从本质上来看,我也是一个容易逃避的人吧。我深入不了其中探寻究竟,我无法左右自己与小许的感情,那么就按他所选择的方式远离。 

上课时,我开始努力让自己跟上教员的节奏,让思维完全沉浸到教员营造的氛围当中。课余时间,我迷上了当时学校的图书馆。那时候,接触网络还不是很多,而且学校整天强调不准去网吧,搞得互联网像是洪水猛兽,网吧就是十恶不赦一无是处似的。而图书馆教学楼很近,那种由书籍带来的浩瀚感觉也已经足以让自己去打发安静下来就很可怕的闲暇时间了。常常是有兴趣、有耐心的时候就去找一些地方高校的学刊什么的来读,而比较烦乱的时候就去看一些小说,那时候特别喜欢翻《花城》和《收获》,好多些长篇没出单行本的时候我几乎就这两本杂志上先读到了。看的时候,有一个本子,看到喜欢的段落包括看了之后某种感觉特别强烈,就在本子上记下来。对了,还有一个兴趣就是在图书馆里翻那些年代久远的报纸合订,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和那个年代的排版,特别是文革时的通版大图幅,通栏大标题,常常就让我有一种时空转换的感觉。现在想想,阅读有时候确实可以让一个人暂时忘掉很多东西。那段时间在图书馆里,倒真是踏踏实实地看了不少书,如果说现在对文字方面有什么爱好,大概就得益于那个时候的低落时段了。 

应该也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吧,我照常来到图书馆,在自己几乎是固定的位置坐下来。很快我就沉入到文字给我营造的那种境界当中去了。 

大概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突然发现我的对面正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对我微笑。

73 

这种微笑,对我来说好像已经久违了似的。 

不知为什么,这微笑竟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至少觉得很舒服,给自己好久以来抑郁的心情带来一种类似于轻盈的感受。 

这大概有点像眼前这图书馆中的阳光吧,它穿过宽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一排排书架上,那些整齐放着的书籍厚重的封面,泛黄的书页因为通透的光线而多了一些明亮的气息。 

这一次他的名字我倒是很快就想起来了,没错,就是大家想到了的,以前和我一个连,现在同我一个系的,文书洪伟。 

开学的时候他来找过我一次,后来他们去训练基地那边军训,国庆节完了之后回来的,他也没和我联系,加上也算是人生第一次承受的感情上的打击吧,我几乎已经忘了开学时还过来称呼我为师兄的洪伟了。 

洪伟和新兵连的时候没什么变化,我记得我在新兵连那一段里说过他长得有点像青春版的古天乐。前天晚上回头重新看一遍军光的时候,觉得这个比方很有些媚俗,因为在好几篇网文中都看到别人用古的形象来形容朋友的面貌了(其实古天乐包括后来内地的黄晓明这样的长相并不算是特别吸引我的类型,我更喜欢那些单眼皮,瘦削一些的形象。比如说最近疯狂喜欢上的玄彬,比如说JZ),不知道他长的俗还是我写的俗,反正洪伟确实是有些像古的,特别是他的嘴和牙齿,对,尤其是牙齿,这与我多年以后在车厢广告上看到古天乐做的木糖醇广告如同复制。 

看到我也发现了他,洪伟指了指门的方向,示意让我出去。 

我把书放回书架,和洪伟一起走出阅览室。 

“师兄还真刻苦呐,大周六的也不出去转转。”洪伟说。 

“觉得没什么好转的。” 

“南京能转的地方那么多。我特想到梅园新村去看周总理的铜像。师兄你对南京哪儿最感兴趣呢?” 

“夫子庙吧。”我随口说了一个地方。 

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洪伟对我是一口一个师兄,听着特别扭。 

“对了,你还是叫我严亮吧,叫师兄,跟沙和尚叫八戒似的。” 

“不会吧,八戒有师兄这么帅吗?” 

“靠!” 

洪伟的回答让我三个月来第一次找到开心的感觉。 

“上次我们还在训练基地的时候,你们队的有个学员去给我们做报告,你跟他熟么?”洪伟问。 

感觉好像是刚刚看到开心探了个头进来,又被这句话给挡回去了。 

“熟啊,熟吧,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长的特别帅。姓许吧好像?” 

“许品邑。” 

“对对对。你不知道,其他系的老学员那叫一个能忽悠,就这个许同学酷酷的,好像是他被逼过去似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讲他自己的事就跟在说别人的一样。” 

“他说什么了?” 

“听报告会的主持介绍,说他好像父亲去世不久,母亲得了重病什么的。不过他发言当中提都没提这些事,讲了好多以前他们部队的事,然后说学校广播站什么的。反正那种不以为然的酷酷感觉是在做报告的几个学员当中我最欣赏的。”洪伟的语气像是学校的政委。 

“那是他没按照发言稿讲。”我说。 

突然想起来洪伟是知道林宇飞的。 

“你不觉得许品邑像一个人吗?” 

“是说许同学吗?像谁?许文强啊?” 

“新兵连,咱们都很熟悉的。” 

洪伟想了半天,说:“新兵连?没有啊,没觉得像谁!” 

“不觉得像林宇飞么?” 

“林宇飞,我晕,师兄你是什么眼神啊?除了眼睛,有一点点一点点像之外,其他的根本没觉出来。” 

“不会吧,看第一眼,我还以为他们是双胞胎呢。” 

“嗯,估计是那个时候你对林宇飞余情未了。”洪伟开玩笑似地对我说。 

我倒是没怎么去在意洪伟的玩笑话,只是悻悻地想,明明那两张面孔,在我的脑海中仿佛曾经重叠过一样。


74 

人有的时候确实很奇怪,比如说小许其实比我大一岁,却一直叫我老严,而我也从来都觉得他像我的弟弟,有一种发自内心想要去照顾他的感觉。而洪伟明明要比我小一岁,我却一直觉得他很成熟,从心底里拿他当作大哥的那种感觉,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在新兵连他比我们早一年入伍的原故。 

尽管我们不在一个学员队,但是,有意无意的我与洪伟的接触仍然还是多了起来。 

我知道,这有可能导致一直关注“军光”的朋友们说我是不是很善变,说我是不是已然忘了小许,或者会说我是不是为了故事的继续,而有意编排这样一个人物来打断原本进行着的幸福。 

事实上,从那年开学开始,大概三个多月了吧,我从未忘记过小许。每每上课,他从我身边走过漠然地坐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当我看到熄灯前他最后一个拿着脸盆孤单地走进水房时,每当我偶尔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呆滞的眼神看着窗外,真的,我就有一种想把他揽进怀里让他放声大喊一场大哭一场的感觉。可是,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从晾衣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去找他说话的勇气,甚至有些时候我在刻意回避我们两人可能出现的独处机会。我承认这有可能是我性格上的某种懦弱,可能是我太理性地遵从于他的选择,也可能是我对于第一次爱情挫折的来临无所适从,但是,我绝不承认我已经变了心,因为那时候只要是我独坐或是夜深人静面对着黑暗的时候,心里总会泛起与他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总会在我的梦中如期而至,如影随行。 

而对洪伟,其实只是一种故交般的亲切。 

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与我属于同一类人。只是觉得与他在一起很轻松,至少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说话。洪伟的睿智和幽默,成熟与善解人意,包括他那种似曾相识的微笑,给那段时间低落并且孤独的自己一种被别人关心着的温暖。 

那年元旦前后,学校里通报处理了一名士官。 

这名士官是院务部的,专管文印。那个时候学校的卷子出题老师出完之后,打字,排版,印刷都在学校内部,也就是一名士官分管的文印室里进行。不知道现在学校的卷子是从哪儿印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么重要的一个部位,至少是一名自我约束能力强一些的干部才对。那名士官泄题的情况是被一名老教授发现的,他在他那门课程快结束给大家划重点的时候,有一名女学员课后问了他几个题,正好都是前天晚上老夫子刚刚交给文印室印试卷的。这个老夫子比较正统,就把情况反映给了学校有关部门,学校保卫处一查,一下子就查出了文印室的这名士官有问题,并且查到他已经是连续好几年泄题了,有的透露给了他的老乡,大家一起胡吃海喝,有的是当作吸引女学员的诱饵无偿泄露给学员队的女生了。当时听说分管教务的副院长知道这事后,十分恼火,说不仅这名士官要严肃处理,还要查查近两年来主动跟这名士官要过考题的学员,然后全校通报批评。 

女更年在队务会上说这事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了小许,想到去年寒假之前他给我的考题。我倒并不为自己担心,而是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千万别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压到他身上去了,他也许会不堪重负的。 

其实我觉得队里说要查,也没什么线索好查的,这事儿没法查。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小许离开教室的时候,低声叫我一起出去一下。 

这是两个多月来我们的第一次说话。 

出了队部门口,没走远,就在楼的转角处停下了。 

“卷子的事没事的,不管谁问你,说不知道就行了。”小许躲开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我能特别明显地感觉到在他在消瘦。 

就说了这一句话,他便转身离开。 

“你呢,不会查到你吧?”我在他的身后问。 

“不会的。” 

“小许……”我又叫了他一声,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但没转身,而是快步跨上门前的石阶,走进楼内。

75 

还好,这次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又会有什么霉运降落到小许头上。 

大概是学校也觉得没必要家丑外扬吧,毕竟是总政直属,校里的大头头不愿意把事情整得太大,虽说系里队里大会小会地捎带着强调了好几遍,但泄题风波到最后总算是不了了之。 

因此一直到最后,小许的试题从何而来,对于我来说仍旧是一个秘密。那时候我还想过以此为话题去找小许说说话,但看到他要么每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与世隔绝,要么就呆在宿舍里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己就退缩了。心想去年两人无话不说的时候问他这事尚且不说,这个时候他或许更是无可奉告了呢。我不想看到我和小许两人之间出现无话可说,相互尴尬的状态,与其这样,倒不如彼此沉默着,这样在心里或许都还在保留着我们仍然可以无话不说仍然能够亲密无间的可能性,至少那个时候我是那样安慰自己的。 

人的生命是极其脆弱的,有时候一个生命的离去往往猝不及防。无论你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生命消逝的消息就那样无情地毫无原由地来到你的眼前。 

小时候母亲的离世对我来说可能只有痛哭,尚且体会不到生命的意义。而第一次对这些有一种特别深切特别难以言说的感触,就在这一年冬天。 

一个与我同龄的、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毫无先兆地离去。 

我在接到王亦周电话的时候,我怎么也难以相信,不到两个月前我在足球场上看到满场奔跑活力四射与我问好的宋浩竟然走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礼拜一的中午,下午还有课,不知道为什么一放下王亦周的电话,我就特别茫然,好象是下意识地走到队部,跟女更年请假,因为是第一次请假,女更年问有什么事,我说一个地方大学的朋友去世了,我请一下午假,我想去看看。女更年没说什么,从她办公桌里拿了一个外出证递给我,说,路上注意安全,看一眼,早点回学校。 

宋浩的离去确实很突然,王亦周说昨天下午宋浩在学校的球场踢球,大概踢了不到半个小时,突然倒地不起,刚开始同学还以为他是跟大家开玩笑呢,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送到医院之后很快就走了。医院说这是心脏突发性的什么,大概就是后来我在报纸上我看到过的运动员猝死一类。 

我和王亦周在医院里看到了宋浩的父母,尽管刚过中年,但我看到宋爸爸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他牵着爱人的手,坐在医院墙壁边的椅子上,好像是和校方的人在商量着什么。宋妈妈的眼睛红肿着,几乎快要虚脱了地倚在椅背上。那种压抑着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让身边的每一个人心酸不已。 

听王亦周说,宋浩的爸妈都是中学老师,他们就宋浩这一个儿子。上午刚刚从老家赶过来。学校有人正帮他们和医院做些善后工作,联系有关火化事宜。 

我不知道能跟他的爸爸妈妈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对他们的悲痛而言都是无济于事的。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跟宋爸爸和宋妈妈说了声“叔叔阿姨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就离开了医院。 

因为宋浩已经停置在医院的太平间,到最后也没能去那儿送他。 

走出医院大门,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那种感觉很复杂,可能是因为医院里为自己儿子料理后事的宋爸爸宋妈妈,也可能是因为宋浩吧,虽说只是萍水相逢,淡淡之交,但怎么就会阴阳两隔、无法再见呢。 

坐在公车上的时候,看着车窗外的行人与风景,这个时候,火车的侃侃而谈舰船飞机知识的宋浩,夫子庙与小许走在一起让我吃醋的宋浩,球场上奔跑的宋浩,所有这个生命予我的印象一一叠现在我眼前。想到与他的最后一面,在那个他们学校边上小饭馆里,他还说到过小许,说到过“看得出来你跟许品邑是好哥们儿”。 

言犹在耳,人已黄泉。 

那一刹那,我忽然有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某种玄冥力量有一种莫大的恐惧。 

突然间,我有一股冲动,回学校之后无论小许对我如何冷漠,无论他是不是和我无话可说,我也一定要跟他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善待自己,跟他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宋浩对我说过,“看得出来,你和许品邑是好哥们儿”。


76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校园里特别很安静,路上没有什么人。教学楼窗户里透射出来的灯光,像是迷蒙的眼,扫视着窗外的暗夜。 

我回到队部,先跟女更年销了假,然后到宿舍换上军装,回到教室。 

小许像往常一样,坐在最后一排,埋头看着眼前的书本。 

我走到他跟前,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 

他抬头看我不容推却的眼光,迟疑了一下,起身跟我走出教室。 

礼堂的西侧和围墙之间有一小块狭长的空间,沿着围墙是一排有些年头了的槐树。这个季节,树叶已经差不多全都落光了,可地上倒不见什么枯叶,大概也是哪个学员队的卫生区吧。这是以前阅兵我们几个训练的时候发现的一块可以说话的地方。 

从教室出来,小许也没问我做什么,就一直跟着我到了这里。 

“你还记得宋浩吗?上个学期我们一起去过夫子庙的。” 

“怎么?” 

“他死了,就昨天下午。” 

“宋浩,死了??” 

“对,突发性的,具体也不太清楚。国庆节的时候我还跟他与王亦周一起吃饭,喝酒,谁也想不到,他跟我们差不多大吧,靠,这算怎么回事呢?” 

“下午没上课是因为这事儿吗?” 

小许的话让我觉得一些欣慰,也印证了我所认为的他平日里漠然眼神的背后其实是关注我的,他和我一样,心里依然牵挂着对方。 

“对,和王亦周去的医院,看到了宋浩爸妈,你不知道,他爸妈太可怜了。” 

“是啊,能想象得到。” 

小许低声说完,我们就沉默下来了,是我所担心的那种沉默。 

冬夜的寒风吹过槐树的枝桠,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小许和我站在树下,他安静地看着远处,远处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夜里四处游走的神灵手里提着的灯笼。 

“你妈的病呢,怎么样了?” 

“跟以前一样。” 

“还是保守治疗?” 

“嗯。” 

“为什么还不手术呢,还是因为费用问题吗?” 

“……” 

“小许?” 

“严亮,别问了行吗,你觉得你问这些有意思吗?问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吗?你以为队里捐的那些钱就能解决问题吗?我真他妈希望自己是宋浩,倒下去就走了,可我不敢,我不能,我妈只有我了,你知道吗?” 

透过夜晚依稀的光,我看到小许的眼中红红的,泪水在眼眶中蓄积着,这是我熟悉的小许的眼睛。 

他冲我低喊的声音让我心痛,但隐隐又觉得幸福,真的,那个时候就是那样的感觉,希望他把自己的所有痛苦冲我发泄,所有压抑在我面前释放,因为我害怕他在自我封闭的世界中隔绝我,丢掉我。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一切总会有办法的。千万千万别说放弃的话,行吗,真的,你如果看到宋浩他爸妈医院里的神情,你就知道丢下父母自己走了是多么残忍的事!” 

“还有什么事么,我先回教室去了。”小许的眼泪终究没有流下来,转即恢复了他两个月来的那种漠然。 

“小许,我知道你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因为我们的事从心里觉得对不起得病的妈妈,这我都能够理解,可是你不说要做普通同学吗,普通同学难道就是这样互相不说话,不搭理的吗,我知道你很累,可是一个人更累,就拿我当普通同学,有什么憋屈的事可以跟我说,这样不好吗,如果你担心我们还会有什么,那我可以发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听你说说话的普通同学,真的,我发誓行吗?” 

看得出来小许漠然的眼神中浮起感动,然而让我失望的是他没说什么,而是努力地将自己重新隐藏起来,狠心地转身。 

“小许!” 

我拉住转过身去的小许,从他的背后紧紧抱住他。

74 

人有的时候确实很奇怪,比如说小许其实比我大一岁,却一直叫我老严,而我也从来都觉得他像我的弟弟,有一种发自内心想要去照顾他的感觉。而洪伟明明要比我小一岁,我却一直觉得他很成熟,从心底里拿他当作大哥的那种感觉,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在新兵连他比我们早一年入伍的原故。 

尽管我们不在一个学员队,但是,有意无意的我与洪伟的接触仍然还是多了起来。 

我知道,这有可能导致一直关注“军光”的朋友们说我是不是很善变,说我是不是已然忘了小许,或者会说我是不是为了故事的继续,而有意编排这样一个人物来打断原本进行着的幸福。 

事实上,从那年开学开始,大概三个多月了吧,我从未忘记过小许。每每上课,他从我身边走过漠然地坐到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当我看到熄灯前他最后一个拿着脸盆孤单地走进水房时,每当我偶尔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呆滞的眼神看着窗外,真的,我就有一种想把他揽进怀里让他放声大喊一场大哭一场的感觉。可是,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从晾衣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去找他说话的勇气,甚至有些时候我在刻意回避我们两人可能出现的独处机会。我承认这有可能是我性格上的某种懦弱,可能是我太理性地遵从于他的选择,也可能是我对于第一次爱情挫折的来临无所适从,但是,我绝不承认我已经变了心,因为那时候只要是我独坐或是夜深人静面对着黑暗的时候,心里总会泛起与他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总会在我的梦中如期而至,如影随行。 

而对洪伟,其实只是一种故交般的亲切。 

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与我属于同一类人。只是觉得与他在一起很轻松,至少有一个人能和我一起说话。洪伟的睿智和幽默,成熟与善解人意,包括他那种似曾相识的微笑,给那段时间低落并且孤独的自己一种被别人关心着的温暖。 

那年元旦前后,学校里通报处理了一名士官。 

这名士官是院务部的,专管文印。那个时候学校的卷子出题老师出完之后,打字,排版,印刷都在学校内部,也就是一名士官分管的文印室里进行。不知道现在学校的卷子是从哪儿印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么重要的一个部位,至少是一名自我约束能力强一些的干部才对。那名士官泄题的情况是被一名老教授发现的,他在他那门课程快结束给大家划重点的时候,有一名女学员课后问了他几个题,正好都是前天晚上老夫子刚刚交给文印室印试卷的。这个老夫子比较正统,就把情况反映给了学校有关部门,学校保卫处一查,一下子就查出了文印室的这名士官有问题,并且查到他已经是连续好几年泄题了,有的透露给了他的老乡,大家一起胡吃海喝,有的是当作吸引女学员的诱饵无偿泄露给学员队的女生了。当时听说分管教务的副院长知道这事后,十分恼火,说不仅这名士官要严肃处理,还要查查近两年来主动跟这名士官要过考题的学员,然后全校通报批评。 

女更年在队务会上说这事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了小许,想到去年寒假之前他给我的考题。我倒并不为自己担心,而是一遍遍的在心里默念,千万别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压到他身上去了,他也许会不堪重负的。 

其实我觉得队里说要查,也没什么线索好查的,这事儿没法查。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小许离开教室的时候,低声叫我一起出去一下。 

这是两个多月来我们的第一次说话。 

出了队部门口,没走远,就在楼的转角处停下了。 

“卷子的事没事的,不管谁问你,说不知道就行了。”小许躲开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我能特别明显地感觉到在他在消瘦。 

就说了这一句话,他便转身离开。 

“你呢,不会查到你吧?”我在他的身后问。 

“不会的。” 

“小许……”我又叫了他一声,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他顿了一下,但没转身,而是快步跨上门前的石阶,走进楼内。

75 

还好,这次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又会有什么霉运降落到小许头上。 

大概是学校也觉得没必要家丑外扬吧,毕竟是总政直属,校里的大头头不愿意把事情整得太大,虽说系里队里大会小会地捎带着强调了好几遍,但泄题风波到最后总算是不了了之。 

因此一直到最后,小许的试题从何而来,对于我来说仍旧是一个秘密。那时候我还想过以此为话题去找小许说说话,但看到他要么每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与世隔绝,要么就呆在宿舍里拒人于千里之外,自己就退缩了。心想去年两人无话不说的时候问他这事尚且不说,这个时候他或许更是无可奉告了呢。我不想看到我和小许两人之间出现无话可说,相互尴尬的状态,与其这样,倒不如彼此沉默着,这样在心里或许都还在保留着我们仍然可以无话不说仍然能够亲密无间的可能性,至少那个时候我是那样安慰自己的。 

人的生命是极其脆弱的,有时候一个生命的离去往往猝不及防。无论你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生命消逝的消息就那样无情地毫无原由地来到你的眼前。 

小时候母亲的离世对我来说可能只有痛哭,尚且体会不到生命的意义。而第一次对这些有一种特别深切特别难以言说的感触,就在这一年冬天。 

一个与我同龄的、鲜活的生命就那样毫无先兆地离去。 

我在接到王亦周电话的时候,我怎么也难以相信,不到两个月前我在足球场上看到满场奔跑活力四射与我问好的宋浩竟然走了,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礼拜一的中午,下午还有课,不知道为什么一放下王亦周的电话,我就特别茫然,好象是下意识地走到队部,跟女更年请假,因为是第一次请假,女更年问有什么事,我说一个地方大学的朋友去世了,我请一下午假,我想去看看。女更年没说什么,从她办公桌里拿了一个外出证递给我,说,路上注意安全,看一眼,早点回学校。 

宋浩的离去确实很突然,王亦周说昨天下午宋浩在学校的球场踢球,大概踢了不到半个小时,突然倒地不起,刚开始同学还以为他是跟大家开玩笑呢,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送到医院之后很快就走了。医院说这是心脏突发性的什么,大概就是后来我在报纸上我看到过的运动员猝死一类。 

我和王亦周在医院里看到了宋浩的父母,尽管刚过中年,但我看到宋爸爸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他牵着爱人的手,坐在医院墙壁边的椅子上,好像是和校方的人在商量着什么。宋妈妈的眼睛红肿着,几乎快要虚脱了地倚在椅背上。那种压抑着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让身边的每一个人心酸不已。 

听王亦周说,宋浩的爸妈都是中学老师,他们就宋浩这一个儿子。上午刚刚从老家赶过来。学校有人正帮他们和医院做些善后工作,联系有关火化事宜。 

我不知道能跟他的爸爸妈妈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对他们的悲痛而言都是无济于事的。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跟宋爸爸和宋妈妈说了声“叔叔阿姨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就离开了医院。 

因为宋浩已经停置在医院的太平间,到最后也没能去那儿送他。 

走出医院大门,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那种感觉很复杂,可能是因为医院里为自己儿子料理后事的宋爸爸宋妈妈,也可能是因为宋浩吧,虽说只是萍水相逢,淡淡之交,但怎么就会阴阳两隔、无法再见呢。 

坐在公车上的时候,看着车窗外的行人与风景,这个时候,火车的侃侃而谈舰船飞机知识的宋浩,夫子庙与小许走在一起让我吃醋的宋浩,球场上奔跑的宋浩,所有这个生命予我的印象一一叠现在我眼前。想到与他的最后一面,在那个他们学校边上小饭馆里,他还说到过小许,说到过“看得出来你跟许品邑是好哥们儿”。 

言犹在耳,人已黄泉。 

那一刹那,我忽然有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某种玄冥力量有一种莫大的恐惧。 

突然间,我有一股冲动,回学校之后无论小许对我如何冷漠,无论他是不是和我无话可说,我也一定要跟他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善待自己,跟他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宋浩对我说过,“看得出来,你和许品邑是好哥们儿”。


76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校园里特别很安静,路上没有什么人。教学楼窗户里透射出来的灯光,像是迷蒙的眼,扫视着窗外的暗夜。 

我回到队部,先跟女更年销了假,然后到宿舍换上军装,回到教室。 

小许像往常一样,坐在最后一排,埋头看着眼前的书本。 

我走到他跟前,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 

他抬头看我不容推却的眼光,迟疑了一下,起身跟我走出教室。 

礼堂的西侧和围墙之间有一小块狭长的空间,沿着围墙是一排有些年头了的槐树。这个季节,树叶已经差不多全都落光了,可地上倒不见什么枯叶,大概也是哪个学员队的卫生区吧。这是以前阅兵我们几个训练的时候发现的一块可以说话的地方。 

从教室出来,小许也没问我做什么,就一直跟着我到了这里。 

“你还记得宋浩吗?上个学期我们一起去过夫子庙的。” 

“怎么?” 

“他死了,就昨天下午。” 

“宋浩,死了??” 

“对,突发性的,具体也不太清楚。国庆节的时候我还跟他与王亦周一起吃饭,喝酒,谁也想不到,他跟我们差不多大吧,靠,这算怎么回事呢?” 

“下午没上课是因为这事儿吗?” 

小许的话让我觉得一些欣慰,也印证了我所认为的他平日里漠然眼神的背后其实是关注我的,他和我一样,心里依然牵挂着对方。 

“对,和王亦周去的医院,看到了宋浩爸妈,你不知道,他爸妈太可怜了。” 

“是啊,能想象得到。” 

小许低声说完,我们就沉默下来了,是我所担心的那种沉默。 

冬夜的寒风吹过槐树的枝桠,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 

小许和我站在树下,他安静地看着远处,远处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夜里四处游走的神灵手里提着的灯笼。 

“你妈的病呢,怎么样了?” 

“跟以前一样。” 

“还是保守治疗?” 

“嗯。” 

“为什么还不手术呢,还是因为费用问题吗?” 

“……” 

“小许?” 

“严亮,别问了行吗,你觉得你问这些有意思吗?问了你能有什么办法吗?你以为队里捐的那些钱就能解决问题吗?我真他妈希望自己是宋浩,倒下去就走了,可我不敢,我不能,我妈只有我了,你知道吗?” 

透过夜晚依稀的光,我看到小许的眼中红红的,泪水在眼眶中蓄积着,这是我熟悉的小许的眼睛。 

他冲我低喊的声音让我心痛,但隐隐又觉得幸福,真的,那个时候就是那样的感觉,希望他把自己的所有痛苦冲我发泄,所有压抑在我面前释放,因为我害怕他在自我封闭的世界中隔绝我,丢掉我。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是一切总会有办法的。千万千万别说放弃的话,行吗,真的,你如果看到宋浩他爸妈医院里的神情,你就知道丢下父母自己走了是多么残忍的事!” 

“还有什么事么,我先回教室去了。”小许的眼泪终究没有流下来,转即恢复了他两个月来的那种漠然。 

“小许,我知道你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因为我们的事从心里觉得对不起得病的妈妈,这我都能够理解,可是你不说要做普通同学吗,普通同学难道就是这样互相不说话,不搭理的吗,我知道你很累,可是一个人更累,就拿我当普通同学,有什么憋屈的事可以跟我说,这样不好吗,如果你担心我们还会有什么,那我可以发誓,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听你说说话的普通同学,真的,我发誓行吗?” 

看得出来小许漠然的眼神中浮起感动,然而让我失望的是他没说什么,而是努力地将自己重新隐藏起来,狠心地转身。 

“小许!” 

我拉住转过身去的小许,从他的背后紧紧抱住他。


77 

我像要留住什么似的,双臂穿过他的腰间揽住他。 

这是我熟悉的军装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 

两个多月以来,这两种与小许相关的气息掺杂成一种记忆,总在熄灯之后成为我对小许所有向往的一个由起,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辗转反侧,难以睡去。 

我感觉到小许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的手迅速地落在我从背后环在他小腹的双手上,好像是要掰开我的手,又好像只是轻轻地放在我的手上。 

而我当时就那样紧紧地扣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只要我一松开,一切就会烟消云散一样。 

“严亮,你别这样!” 

“小许,我……” 

或许相隔太久了的拥抱,也或许是小许的气息撩起了我对他压抑了太长时间的欲念,总之,觉得有一股冲动我的身体里升腾。 

我紧扣着的双手沿着小许的小腹,慢慢地向下移去,隔着军裤,我握住了小许。 

或许有人会说我自私,说我虚伪,说我多此一举,因为明明刚才说过了要做普通同学的。然而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那样了。当自己日思夜想每每SY的时候反反复复想着的一个人,他的后背紧紧地贴着自己,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只能把那个时候的言行不一解释为理智与冲动的距离,归咎于血气方刚青春冲动的年纪。 

“严亮,能不能别这样,行吗?” 

我以为小许还像刚才不拒绝我紧扣的双手一样,因此有恃无恐地继续。 

“严亮!” 

突然,小许使劲挡开我的手,一转身,紧握的右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肩上。我完全没有防备,被他打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槐树上才停下来,不至于摔倒在地。 

“老严……” 

小许一个箭步,但并没有过来扶我。 

我震惊地看着仍然握着拳头的小许。 

他或许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用力。但我却从小许的这一拳中清醒过来,至少他这个第一反应让我明白了,眼前的小许已经不是以前的小许,我们许许多多的亲近不论他是厌恶,还是有所苦衷,都已经从他的心理上拒绝了,隔离了。 

“老严,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的,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不对。” 

“老严,你别怪我,我也不知道,老严,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只知道这样不好,这样不好,我不能这样。” 

“小许,我知道,我以后绝对不了,我知道也不可能有机会了。” 

“你不知道!老严,你不知道,我他妈快要疯了!” 

小许抱着的头,靠着那身边的那棵槐树,慢慢蹲下来。 

我走到小许的身边,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压抑着的低声哭泣,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一个人所承受的压力,作为母亲唯一的依靠,维系着母亲生命的那笔巨大费用让他无能无力,而他自己给自己设置的种种禁忌更像绳索一样缠住他,让他难以喘息。 

我已经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去安慰他了,我只能抬眼看那棵槐树的枝桠无力地伸向夜空,我和树一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个时候,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特别想骂人,特别想去暴揍一顿别人的感觉。但我又不知道能去骂谁,又能够找谁去发泄,我想我所怨恨的是命运吧,小许的命运为什么对小许如此不公呢? 

寒冷的夜风吹在我的脸上,才发觉得我的眼角也是冰凉的。 

好久,小许才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整了整他的军装,像对我又像是对他自己说:“回去吧。” 

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但我知道我们应该是远远地离开了。

78 

我不怎么喜欢冬天,尤其是那一年的冬天。 

或许是一种错觉吧,南京在我的印象当中是一个有着灰暗的记忆的城市,一到冬天,这个有着太多悲痛太多纪念的城市更让人觉得一种肃杀与阴冷。 

小许就像那年的冬天一样,完全地冰封了自己。我知道他的这种阴冷也许是他逼自己装出来的,但无论如何,我不再看到他的笑容,哪怕只是微微的一丝笑意,也几乎听不到他与任何人交流说话的声音,他就那样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沉入在无边的死寂之中。 

看到小许这个样子,我也痛恨我自己!!!就像贴子里几位朋友骂我的一样。我痛恨自己的表里不一,至少是在礼堂后面的那个晚上,我无聊,甚至是无耻,我很自私,如果自己没有那样的举动,如果自己真的按照一开始说的那样做听小许说话的普通同学,也许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尴尬。 

小许也许会在心里怨恨我吧,那样的时候会滋生出那样的欲望,也许他会以为,他承受的那些挫折与重负我会不会认为与我无关。到现在回忆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个时候自己无论如何应该再去解释一次的,然而我却没有。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如果说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的那种疏远因为宋浩的离世,我有了冲动去找他,而这一次,或许是让他更为彻骨的失望与疏远,我好象是更没有信心去找他了,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再开口。以至于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以为这是一个终生的遗憾。 

那时候我好象是第一次有了那种审视自己,认识自己的思维过程。如果说以前都是在浑浑沌沌的过着或是幸福或是平淡的生活,并不曾留意过自己,应该说就是从那个阶段开始慢慢在生活中有了一些自我认知。 

我好像渐渐意识到,包括现在可能仍然如此,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一个冲动多于冷静,感性大于理性的人。很多时候往往是冲动在左右着自己的很多行为,偶尔的感触,可能也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难以名状的影响。从本质上来看,自己大概是一个避繁就简的人吧,感情炽烈,单纯而幸福的时候,自己能通过种种努力,让这种幸福成倍增长,而当感情变得繁复,自己也觉得难以驾控的时候,往往就会陷于一种迷惘,一种似乎是骨子里的惰性就会在潜意识中指使自己慢慢远离这份感情,不论这种远离会不会让自己在日后追悔莫及,也不无论这种远离的过程,在当时有多么痛苦。 

那天下晚自习之后,自己也没去洗漱,而是去服务社买了一包烟,一个人回到礼堂边上的那个角落里,就坐在地上,靠着墙边的槐树,点燃了嘴里的香烟。以前几乎没有抽过烟的,也不想抽,那晚却一支接着一支的抽了半盒多。 

看着黑暗中烟头的点点红光随着我的抽吸而变得艳丽无比,看着扔掉的烟蒂的亮光渐渐灭去,我的思维就那样地停滞了在了一种状态,明明那是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带来的空白,空虚,空乏,心里面却又觉得有一种东西在迅速地蓄积,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似乎就要窒息,感觉自己好像那些吸食大麻的人一样,贪婪地、依赖着地吞吐着,似乎进入我身体里的烟雾能够填充因为失去而带来的空白,似乎能够带走我胸口郁结的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站起来的时候,我一阵眩晕,那是第一次知道了不只是酒精能麻醉一个人,香烟也会。 

每一门课期末考试的前两天,队干们对于就寝时间就不怎么管了,因为他们也想看到学员队里太多的学员挂红灯。记得那次是第二天就要考战略学吧,我的这门课却半点儿都没复习。一直到头一天我才跟方建东借了复习重点,准备开夜车。 

然而,当自己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夜深人静之中想要心无一物地去看书,是多么一件愚蠢的事。我就那样拿着书和笔记,木然地看着,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是在复习,可一不留神又会陷入那种对于小许的思念与愧疚当中,就那样断断续续的,一直坐到了黎明。 

那门课也是自己在军校当中唯一经过补考才过的课程。 

又一年的寒假就这样来了。我没有去留意小许什么时候走什么点的列车,更没有勇气再去他今天春节他会和生病的妈妈,两个人怎么过。 

我像一个逃兵,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校园里这一个阴沉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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