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父亲总说我到部队之后才懂事的,我不知道他衡量的尺度是什么。不过可能他有一个依据,这就是当兵以前我几乎不怎么在家里呆着,而从到部队以后,一旦有探亲假什么回来,基本上是足不出户。
这年寒假回来,没去找在家时的高中同学,也没去见一起入伍回来探亲的战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碟,练毛笔字,租一堆武侠小说回来看。
我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他,可是那个从阳光到阴冷的影子总是不时地从心底泛起来。
父亲似乎也意识到了我情绪上不对,他最直接的反映就是我恋爱了,或者是失恋了,因此也总在找机会证实他自己猜测。
爱酒如命的父亲每晚总是要雷打不动地喝上两盅的。倘若我们都在家,坐在他边上陪着他说话,他的酒兴就会更浓,心情也是极佳。
“现在一个照相机多少钱?”父亲问我。
这天晚上,母亲和妹妹去前屋看电视去了,我坐在桌边,陪着喝酒的父亲。
“看什么样的了,各个价位的都有。”
“那你在学校买的那个花了多少钱,怎么没见你拿回来啊?”
我这才突然想起自己骗父亲说开摄影课买像机的事,其实摄影正是寒假完了之后就要开的课程,我也正愁着摄影教员会不会像上一届那样,要求大家都配像机呢。
“我的,我的借给我们同学了。”我说。
“什么同学那么重要啊,我跟你妈还想着你这专业学了摄影的回来给我们拍照呢。”父亲抿了一口酒,似乎是在夸我,又有些失望的样子。
我在父亲面前没怎么撒过谎,也不想再瞒父亲。
“爸,我们班有一个同学特可怜,他妈妈得换肾,家里就他跟他妈两人,他爸前年春节去世的。上学期我们学校都给他捐款,可捐的那些钱根本就不够。”
“所以你就捐了一千?”父亲放下酒杯,看着我。
“……”
“你从当兵开始就没跟家里要过钱,按说我不该说你什么的,一千块钱不算多,但也不是十块二十块的,捐这么多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难道我们就见死不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帮助别人是对的,我没说你捐钱不对,但应该量力而行,而且你应该想想,你捐出这一千块钱就能解决问题吗?人这一生,很多事情别人是无能为力的,只有靠自己。”老三届的父亲历练了很多人生坎坷,有一些话细细回想其实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个同学和你关系很不错吧?”父亲问。
“你怎么知道的?”
“傻小子,知子莫若父。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我是觉得反正摄影买相机我得跟家里要钱,所以打算真开摄影的时候跟别人借着用用就行了,我对摄影又不感兴趣。”
“那另说了,我问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呢?”父亲问这话的时候,我感觉他好像喝醉了似的,不过远远没到他酒醉的量啊。
“怎么可能啊?”
“呵呵,喜欢也很正常,这没什么的。”父亲看着我的窘态,很开心地说。在他的心里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钱的去处,包括这一个寒假我的反常,肯定都是因为一个女孩,一个可能会成为他儿媳的女孩了。
我当然没有勇气去坦白什么,更没有勇气去拆穿父亲或许在心里规划着的关于子嗣承欢的幸福。
“捐钱的事儿别跟你妈说,她理解不了的。”父亲故意地低声对我说,又抿了一口酒,很享受的样子。
看着父亲幸福的表情,我的心里有些不安,因为我也许根本实现不了父亲所规划的那种幸福,此刻我仍然还在想着小许,他在家做什么呢?面对生病的母亲,懂事的他一定不会如学校那般抑郁了吧,一定是以阳光般的状态让母亲不要担心他,而他的母亲呢,什么时候能筹到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够康复,让她的儿子重新阳光,重新快乐起来。
我不敢多想,我甚至很快地用父亲对我说的那句话来宽慰自己,很多事情别人无能为力,包括可能与你融为一体你所深爱着的人,一样无能为力。
80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这个成语应该是从我刚记事的时候就在父亲写的春联中懂得了大致的含义。在人们的传统观念当中,大年初一往往比元旦这天更具有辞旧迎新的意义。
可是新年,我的起点在哪里呢?
初一一大早就被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吵醒,还在被窝里的时候,我就在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小许,寒假回来不见他已有十多天了,不知道他的除夕是怎么过的。心想,且不管小许怎么认为了,打个电话,即使什么话也没得说,那就说声过年好,当是拜年吧。
在被窝里想来想去的,好久之后,起床找到了去年春节的时候自己记在本子上的小许家电话号码。
“023*******”
拨下这串号码的时候,心里咚咚直跳,自己竟然有些紧张起来,希望电话那头是小许,但又害怕是他,特别复杂的感觉。
“嘟……嘟……”
长久的待机声中,紧张慢慢地变成了失望。
又打了几遍,依然无人接听。只好安慰自己,小许一定是和去年一样和妈妈一起上姥姥家过年了吧。
放下话筒,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我的手像触电似的,飞快地拿起话筒。
“你家电话怎么这么忙啊,打好几遍进不来。”
洪伟的声音在电话显得特别牛B,感觉他的语气像是后勤部的领导在责怪春节期间伙食没调剂好的司务长。
“不知道你会打电话过来。”心里面本来就有些失望,加上听到洪伟好像有点不阴不阳的腔调,觉得特别反感。
“师兄,怎么不奇怪我哪儿来的你家电话啊?”
“洪班长,叫我严亮行吗?”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手里拿着的话筒中本不应该是这个声音传过来,心里觉得有一股怨气没处发。
“严亮,严亮,严亮,这下行了吧?”
“有事快说,我还没吃东西呢!”
“不会吧,严亮,大年初一的,谁惹你上火啊,我这儿还想着给你拜年呢。”
我这才重新意识到今天是大年头一天,我似乎确实也犯不上和洪伟生什么气。
“哦,那我也给你拜年了,过年好……”
“大哥,谢——谢——袄!”没等我说完,洪伟那边就模仿了一句昨天晚上中央台春节晚会中范伟回头对赵大叔的一句经典台词。那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卖拐似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一大家搞笑时的基本素材。
“看不出来,洪班长学东西还挺快的,脑子很好用啊。”
“忽悠,你这绝对是忽悠。”
洪伟是烟台人,他的烟台版东北话一下子把我从刚刚接电话时的那种失落情绪中拽了出来。
“哎,刚才就问了,你怎么不关心我从哪要来的你家电话啊?”
“这用得着问啊,林宇飞那儿要的呗!”
“嘿嘿嘿,你这就自作聪明了吧,我从连里走的时候,拿了我们那一年和你们那一年新兵的花名册,谁的电话我这儿都有!你们那一年的新兵想给谁拜年,找我啊,免费提供!”
“嘁,你这是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公有财产。”
“严亮同学,你这个帽子扣得也太夸张了吧?”
“那是,拿你们那一年的就行了,干嘛还拿我们这一年的?”
“拿你们这一年的,——准备送给你呗!”
“呵呵,不用,从新兵连走的时候,林宇飞就给过我一本了。”
“靠,马P拍到马蹄子上了!”
和洪伟的聊天让我暂忘了那些沉重的事,新年的第一天似乎在这种对话中变得轻快起来。
“寒假回来都干嘛了呢?”
“没事,天天在家练毛笔字!”
“练字,修身养性啊你?看不出来啊。”
“你呢?”
“我就爽死喽,过年之前老爸给买了一台电脑,天天在家上网!对了,你有QQ没,咱们可以QQ聊天的。”
“QQ个P,电脑都没,哪来QQ啊!”
“可以去网吧啊!”
“大年初一我往网吧跑,脑子有水啊?”
“哦,我把这茬给忘了。对了,给你个QQ号要不,我家电脑买回来,没事干我在家一口气申请了好几个。”
“我还从来没申请过呢,给我个好记点儿的。”
那是一个七位数的号码。
放下电话,我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闹钟,上午11整。屋外洁白的雪面折射着清新的阳光,窗台上闹钟的金属片正泛着一道银亮而炫目的光芒。
81
春节后面几天,家里来来往往的亲戚客人也多,总也安静不下来。
就想到了洪伟说的QQ聊天,自己从来没有QQ聊过,还是有些好奇的。家里的大院外面就有一网吧。那时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网吧都是极为简陋的那种,十几台机器,每个人坐的椅子都是紧紧的挨在一起。
我打开QQ,输入洪伟给我的号和他给我的初始密码。
登陆之后发现,QQ上面只有一个头像,叫“蓝披肩”,他给我的这个号的昵称叫“水兵服”。
当时我是摸索了半天,才知道如何重新设置初始密码,怎么加好友之类的。看到边上初中生模样的孩子们都在飞速地聊着,实在是汗颜的很。
洪伟显然是不在线,因为我说了好几句话,他那边没有回音。
当时也觉得怪无聊的,就在查找里添加好友,是那种毫无目的性地,看到重庆的就添加了。
发现与陌生人聊天似乎并没有想像的那样刺激或者有趣什么的,一边聊着,一边想着重庆,或者是小许。
这个时候洪伟的头像一闪一闪的,他上线了。
蓝披肩:师兄,怎么也不说一声就上来了?
水兵服:师什么兄啊,怎么没记性你?
蓝披肩:嘿嘿,觉得叫严亮太严肃了!
蓝披肩:叫师兄亲切水兵服:不行!
蓝披肩:你在哪儿上网呢?
水兵服:除了网吧还有哪儿水兵服:你呢蓝披肩:当然是在家了。上午跟我妈去庙会,刚回来。
水兵服:哦蓝披肩:你的QQ昵称怎么样?还不错吧水兵服:嗯,还算凑和吧,所以没改了
蓝披肩:严亮,为什么你总是给人一种闷闷不乐的感觉呢?以前新兵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这样的问话如果面对面,即便是电话当中,像洪伟与我这样的平常同学应该是不会问得出来的,但是对于网络,对于文字间的交流,好像很轻松。这可能就是刚刚接触网络时,觉得网聊的魅力所在吧。
水兵服:是吗?新兵连的时候我什么样?
蓝披肩:有活力,讲义气,乐观水兵服:忽悠?呵呵蓝披肩:对了,在新兵连的时候和林宇飞关系很不一般啊水兵服:因为是老乡啊水兵服:而且又是上下铺蓝披肩:嗯,记得那次我带你们俩去青岛吧?很羡慕你们水兵服:羡慕?为什么蓝披肩:嘿嘿嘿嘿嘿嘿嘿水兵服:你笑啥
其实从新兵连认识文书洪伟开始,我和他的接触就不是很多,对他应该说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即便是他考上了我们这个学校,依然觉得自己和他是两个远离的圆,属于不同类的人,我们的生活应该没什么交集。
这个想法到这一天的网聊,从他的聊天和他发过来的表情当中,一直到他刚刚发过来的一串“嘿嘿嘿”,我的想法才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些改变,而他的直接与坦白,也很迅速地让我在一种特别意外的感觉当中重新审视起他来。
QQ上洪伟的头像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给我发过来一个链接。
我点击了看,是去年年底毛宁遇刺的消息。
我把聊天的窗口缩小到最小的状态,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心跳莫名地加快。
难道洪伟发现我什么了吗?或者他想要跟我说什么呢?
我想隐藏,但是又想暴露;想窥视别人的内心,也想把自己的内心给别人看。
蓝披肩:看了吗?
水兵服:看了蓝披肩:我是。
蓝披肩:你呢?
水兵服:我也是。
蓝披肩:呵呵,我的判断没错。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竟然觉得很开心。但是自己对自己说,这种开心应该只是一种发现别人隐私的兴奋,一种发现同类的欣喜而已。
82
开学从家走的头一天晚上,父亲还是给了我买像机的钱。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在何时,在何地,父母永远都是自己最亲的人。对我来说,尤其是我的父亲,他的人生,他对我的爱和期望,时时都在影响着我,并且左右着一些我的选择。有的时候觉得也有可能是期望吧,感觉父亲特别像李安的《喜宴》里那位含蓄传统有着对自己儿子深沉的爱的父亲。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许会在另外的什么文字中好好地描摹父亲于我的全部形象和感觉,此不赘述。
父亲给我钱的时候说,“你小子这次别又捐啦啊,你爸可不是大款!”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上学的时间过去一半了,要好好学习。你老爸不封建,学校谈恋爱我确实不反对,但是如果影响学习了,自己觉得应付不过来了,那就先放一放。”
看着父亲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怎么都感觉他的潜台词应该是,你小子,最好是学习恋爱两不误啊,早点给老子带个儿媳妇回来。
“爸,我们军校跟地方大学不一样,一旦发现谈恋爱就会被开除的。”
“嗬,这么严呢。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穿着棉拖,背着手,哼着黄梅小调,踢踢蹋蹋地从我的房间进了他的卧室。
可爱的父亲,也许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儿子竟然是另一类人吧。
我关掉了床边的台灯,钻进被窝里。
打开放在枕边的随身听,耳机当中传来的那首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遍的《掌心》,小许,军校,已逝的光阴,许许多多的画面随着暗夜里传来的旋律在我脑海中次第出现。
“你手中的感情线是不肯泄漏的天机,那也许是我一生不能去的禁区,我到底在不在你掌心还是只在梦境中扎营,在茫茫的天和地寻觅一场未知的感情。”
“爱上你是不是天生的宿命,深夜里梦里总都是你倩影,而心痛是你给我的无期徒刑。”
“摊开你的掌心握紧我的爱情,不要如此用力,这样会握痛握碎我的心,也割破你的掌你的心。”
我就那样蜷缩在被窝中,一遍一遍地来回听着。
其实很多通俗歌曲可能并没有太高的艺术价值,但却往往就是那么一小段旋律,那么几句歌词在某合情绪点上与你高度暗合,这种暗合,可能让人幸福的微笑,也可能让人黯然神伤,泪流不止。
“心痛是你给我的无期徒刑”,我不知道,这个无期徒刑,究竟是小许给了我的,还是我给了他的。我只知道在这样的深夜当中,我第一次觉得孤独,那种孤独是侵入骨髓的,仿佛是伸出手去却挽留不住我所至爱的人离我远去,只剩下我在寥阔苍穹下孑然前行,茫茫然不知去处。
明天一早就要回学校了。
两个寒假,感觉迥异。
去年的寒假,还没开始的时候,自己就在盼望着它快些过去,而这才短短的一年时间,今年的寒假,却又怕在它的结束,因为害怕重新回到校园,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那张曾经阳光现在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
突然又觉得有一些懊恼,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我不想看到自己变成现在这样婆婆妈妈,悲悲戚戚,像他妈一个十足的怨妇。他要拒绝就让他拒绝吧,他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我大可以尊重他的选择,何苦拿自己的快乐当作他自我封闭的殉葬呢。
我有我生活,至少我应该尝试着不去想他,关于他的一切,我完全可以不闻不问。
那个时候天真地以为,没有他,我一样可以快乐依旧。
83
“老严,我妈出院了,医生说她的病彻底好了,特别奇迹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一刻,所有的阳光感觉似乎一下子全部回到小许的身上。
他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这个消息,快乐的、兴奋的就像一个走出阴雨的孩子。而我竟然一时间也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只是不停地说,真好,真好,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大家都上晚自习去了,当时小许的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屋里的灯光柔和的像把宿舍中所有简单的摆设蒙上了一层通透的纱。
兴奋的小许突然一把抱住我,双臂穿过我的腰,两只手重叠地压着我的下体。
几乎有半年多的时间我们没有在一起了。小许好像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他在我的背后,轻柔,似乎又有些蛮横地将嘴中温热的气息置放在到我的耳际,他的舌尖轻轻柔地滑过我的耳根,我的颈项。
他的举动让我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晕眩,身体里面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急速地升腾。
我向后仰着头,与小许的头紧紧地挨在一起。小许的手我从的军裤上往上摸索着,穿过我的军装,慢慢地滑到我的胸前,似乎是在用力地摩擦,挤压。
可能是对这种姿势觉得有点不太习惯,也可能是觉得在宿舍里怕有人来太紧张,我极力地控制住自己,挣脱小许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重新清澈的眼神当中似乎有一种歉意,小许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的嘴唇慢慢地向我靠近。
“这是在宿舍呢,你疯了啊?”我躲着他。
“差点就疯了,可是我没疯。”小许微笑地看着我说。
“妈妈病好了,寒假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吗?”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啊——老严,我们又重新回到以前了,对吗?”
“切,以前啥啊,反正就是普通同学呗。”
“嘿嘿嘿,老严小心眼的样子挺还挺可爱的。可是现在我们可以不用普通了,老严,我要我们俩永远都不普通,永远,好吗,永远!”
说完,小许调皮地伸出舌头,像是在品尝着什么似的,舌尖认真掠过我的嘴唇。
突然,他将我推至墙角,我们一起跌倒在他的床铺上。他疯狂地吻着我,一边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老严,你不知道,我好想你,知道吗,每天都在想。”
他好像全然忘了我们是在宿舍,竟然解开了我的腰带,粗暴地将我的军裤褪至膝盖,就那样紧紧地含住了我。
我也被他的疯狂感染了,可能那个时候我们俩都疯了吧。我用力地向上挺着,竭力地迎合着小许,那种坚硬仿佛到了一种极限。
这个时候,小许解开了自己的军裤,竟然沿着我的坚硬坐了下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但我们却好像轻车熟路,只觉得幸福,却不觉得意外。
小许紧紧地包容着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深入。
很久,我坐起来,紧紧地抱住小许,一只手在前面握住他。而小许的手也背过来,拢住我的后背。
我们已然成为一体,像是在融化,又是像在飞翔。就在我看到眼前的小许的一串白色弧线急骤而晶亮地飞出时,我的,几乎在同一时刻,留在小许的身体里面。
宿舍。
我的军被。
我已经湿了的内裤。
多少年以后,这个梦境依然清晰,难以忘记。之所以再还原成文字,是因为这个梦境是我和小许的爱情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是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因为我和小许在一起从来没有的激情方式,而我们却在梦中完成了。
我不知道那个梦象征着什么开始,或者预示着什么结束,只记得那一夜梦醒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睡去,黑暗中就那样睁着眼睛,一直到黎明的来临。
84
梦醒来
是谁在窗台
把结局打开
那薄如蝉翼的未来
经不起谁来拆
……
琴声何来
生死难猜
用一生去等待
早晨坐下来打开文档,自己又重新看了一遍昨晚更新的上一节,脑子里一下子蹦出“梦醒来”三个字,想到了周董和小哥的这首千里之外。
“薄如蝉翼的未来”,未来,就像那鸣蝉的轻薄而通透的双翼,振动着,微颤着,蝉翼轻轻,这种轻,不能承受任何生命之约。我特别喜欢品味方文山的这些短句中似乎信手拈来的佳句。在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一句“薄如蝉翼的未来”让我联想到我们这一类人的感情,我们都在期盼着感动于天长地久,都总希望在每一个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的恋情中找寻到永恒。然而现实中呢,非主流的边缘感,没有任何法律甚或道德上的约制,一切只能听由感觉来主宰,当我们冷静下来客观地想一想,不论炽烈抑或平淡,我们的感情未来,真的是薄如蝉翼。
在军校的时候,稍微上面来个什么考察组检查组什么的,不管是跟学员队有关无关,队里肯定要提前一两天开始搞卫生,如果来个大点儿的头头,那就天翻地覆慨而慷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亦乐乎。
那年开学后好像不到一个月,上面要来一个什么评审组,由一副军级的头头带队,事关重大。学员队提前一周开始布置,边边角角的卫生几乎全都关照到了,就差没有把整个老楼重新翻修了。
我对这类活动一贯来有一些抵触情绪,不过既然是个班副,又不太好表现出来,只好跟大家一起应付着。
到检查组来的头一天下午,正好没课,队里通知各个班把卫生再彻底搞一遍,事实上已经不知道搞了多少遍了。
我领着几个人在室内,方建东和几个人到室外去了。
窗户,我正擦着的窗户玻璃早已经是纤尘不染。而我依然执著地要成为远处可能存在的某一个看窗户者的风景似的,认真地跟眼前的玻璃较着劲儿。
我们一二三班的这一排窗户正对着回形楼的空地,而右侧的那一条边便是我们同一个系的ХХ队,也就是洪伟他们队。
可能是他们新生队行动的更早,我们还在这边忙活的时候,他们那边好像已经收工了。
让我们特羡慕的是这帮家伙竟然拿着几副羽毛球拍从他们的窗户中跳出来。
我们的回形楼中间的空地倒真是适合打羽毛球什么的,如果不是因为正对着的那一侧开了个拱形的门,那就算是比较完美的天然场地了。
我看到洪伟也从他们的窗户里面跳出来。
见到窗台上的我,洪伟笑着说:“师兄,你可千万别再擦了,叫我们队长看见,我们队又得再返工。”
我笑了笑,一边看他们打球,一边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也没个球网和场地线,他们竟然还双打,打得那叫一个乱。就洪伟打得好一点,挥拍的时候,有一些起跳,手中有点勾腕的动作。而和洪伟搭档的那个学员显然是个初学者,只知道把球高高的抽向空中。
看了一会儿,我的手也开始有点痒痒。
正好班里一起搞卫生的几个都说,“老严,人家新学员都完事儿了,咱这弄得也差不多了吧。”
我看了看宿舍,锃明瓦亮的,时间也磨叽的差不多了,就说那算了吧。
我们班的一位学员和我一起跳出窗户。
洪伟见我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很高兴,就把手中的球拍递给了我,我和我们班的那一位对付他们新学员队的。尽管好久没打了,不过还是有些底子的,对面两位很快就招架不住,明明接不着球,还怪我不好好打,说球打得太偏太重,我晕。
“师兄,不错啊,什么时候练的?”
“天赋,还用得着练吗?”
“得,说你胖还就喘上了。”
洪伟特别不服气地拿过对方的球拍,尽管是双打,场上却成了我们两人单打似的。洪伟也知道打一些线路的,抽,吊,步伐移动也算灵活。不像一开始跟他们打的那样,找不着打球的乐趣。
奋力起跳,扣杀,奔跑,我也好像好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像是发泄出来了什么似的,感觉特别舒服。
洪伟的力量比我要大,但没有我灵活。因此我们互有胜负。
结束的时候,洪伟走过来拿回他们的球拍,说:“今天这是双打,不算啊,什么时候咱俩单独切蹉切蹉!”
“切蹉个P,场地都没有,怎么打都不爽。”
“球技不怎么样,要求还够高。”
“靠,不服咋的?”我挥起手中的拍子,向洪伟的屁股拍过去。
洪伟这会儿倒是反应快,顺势一躲,夺过我手中的拍子,反过来拿着,像端着个机枪似地对着我。
“师兄,不想混啦,老虎屁股也敢拍?”
85
我夺过洪伟朝向我的球拍,挥将起来,跟大刀一样,夸张地向洪伟的头上砍去。
洪伟一躲,说了声“操”,就跑开了,我也没去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感觉洪伟好像跟在新兵连的时候不太一样,尽管那个时候也不怎么听到他说话,毕竟早一年兵吧他,看他在我们这些新兵面前得装老成,但是他的那种青涩感觉却是掩饰不住的。而自从学校再见到他以后,觉得这种感觉荡然无存了,好像变得成熟了好多,年龄比我小一岁,却觉得他说话什么的,总有一层隐隐约约的世故在里面。比如说,他在偶尔和我相对的眼神当中,我感觉不到半点儿寒假中他和我Q聊过的内容。仿佛什么也没有说过似的,很坦然地面对我。
我在心里却有些别扭,好像是在和每个人隐藏着我刚刚知道不久的一个秘密,关于他的,关于我的。
洪伟他们学员队的另外一个人接过了我手中的拍子,就陆续从他们的窗户那儿跳进了宿舍。
洪伟在窗台上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师兄,别忘了,有空我再教你打球哈。”
靠,这小子,我跟他说过多少遍别叫我师兄了,还是师兄师兄的。
“这谁啊?这么没大没小的,感觉跟你混得挺熟的?”跟我一起出来的我们班的那位弟兄问我。
“我们老部队的,以前新兵连的文书。”我说。
“好家伙,比咱们老一年兵呢还?看不出来,小伙儿长的够年轻的。”
“年轻什么啊,比我小一岁,人家有路子,当兵早。”
在我转身准备攀上窗户进宿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右边二班的窗户。
偌大的玻璃窗依稀折射着天井中的景物,迷迷蒙蒙的。
玻璃窗的后面,我看到了有一双眼,正在冷幽幽地看着我。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注视,身影一闪,就在消失在窗户后面了。
这个眼神让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可是,我又能怎样呢?隐隐地觉得伤痛之余,心里竟然有一种类似报复的感觉,是你选择这样的,而不是我。是你选择了远离,选择了不快乐!你既如此,我能如何?
也许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很快乐,我的生活已经适应了远离你的感觉。
86
这个学期的摄影课有点儿像以前的那个高雅艺术讲座,大家特别有兴趣。不同的是这门课必修,有考试压力。
让我印象特深的是这位摄影教员,个性放荡不羁,在军队院校中能保持这份对艺术的狂热,应该说挺不容易的。
我记得当时摄像课他经常给我们讲一些诸如他自费去西藏拍片子的时候遇到的种种趣闻什么的,给大家分享雪域高原给他带来的种种震撼,言之动情处,他竟然就在讲台上有板有眼地模仿起藏族舞蹈的动作来。
他给我们讲弗洛伊德,讲烟囱高塔的男性性征意象,坦荡荡地,毫无做作,很多东西都是我们第一次听到。
对了,教员有一张挺得意的片子,也是他所撰写的一本关于摄影的书的封面。那是一张关于长城的片子。他不是去拍长城的伟岸,而是选择黎明,选择了两个山峰,感觉就是女性的双峰,两个山尖上的峰火台恰似乳头一般。剪影的效果也很有冲击力。他说,长城是什么,我理解的长城就是母亲。为了这张片子,为了得到他所要的曝光效果,他窝在长城脚下,整整守了一整夜。
他对学生的要求是严格的,要求每个人都得配像机,他说,学摄影,不摁快门不实践,光看理论那是不可思议的。
因此,队里的学员几乎人手一部。小许也有一部,是女更年借给他用的。
我们这些用自己的像机却没拍出什么好的片子来,恰恰只有那一部不属于自己的像机却拍出了一张当时在学校举办的影展中获得唯一一名特等奖。
小许的这张片子是一张抓拍,表现的是学校的一名卫兵换完岗时离开校门时的神情,画面的大半部分是那个空空的校门,大致位于画面黄金分割点上士兵侧过头来看已经然站过士兵,表情很平淡,很生活,在我知道是小许的片子时,觉得士兵的眼神中似乎又有一些暖昧与落寞(完全我的个人感觉)。
如果说小许和以前还有什么没变的话,那就是我仍然感觉到他心底里的那种不服输的劲儿,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没有变,只是这些锋芒都被他自己深深地掩藏住了,不像以前我们同桌的时候,他会珍惜每一个课堂提问的机会表现自己。
他的学习成绩也都还在学员队里居于前列,我想,这些至少可以说明无论是母亲的病情,还是我们之间的疏远,还不至于干扰到他,不至于让他心神紊乱而影响到学习。
我的心里也因此而解脱了一些。
87
很多同志小说中,有一个情节似乎必不可少,那就是过生日,送礼物什么的,尽管很俗套,但是很真实。
我的军光似乎也不能免俗。因为在前面说到过林宇飞送给我的递须刀。
然而,现在回忆起来,我和小许一起,却谁也没有给谁过过生日。我们是记着彼此的生日的,用另一种形式。那时候学校什么部门联系的储蓄卡,也就是每个人的津贴费直接打到卡里,不用每个月发放现金了。那张卡应该是我们人生的第一张银行卡,第一次设提款设密码,女更年说六位数就行了。后来我和小许才发现,我俩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分别取各自生日的三位数,叠加一起,作为密码。
这一年的生日我只记得不是周末。我并不奢望小许能有一句祝我生日快乐。我像往常一样出操,上课,吃饭。那时对于生日倒并不像现在这样,似乎很在意的感觉,大概因为年轻吧,并不觉得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那一句“光阴似箭”,是多少过来人对于寒暑更替人生一瞬的心得。
快要下晚自习的时候,坐在教室前面的方建东小声叫了句:“严亮,外面有人找!”
是洪伟,站在教室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我就有点想躲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这类人,怕被什么人发现,心里有鬼的缘故吧。
我和他一起走出楼,在门口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盒子。
“生日快乐!”洪伟神秘的说。
尽管不是期待的那声生日快乐,尽管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似乎还有一点点排斥,但是那个时候的潜意识里可能还是希望自己的生日能被一个人记住,希望有人来祝自己生日快乐的,所以还是有一些感动。
“靠,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这么点儿事想知道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家有位二大爷在中情局是吧?”
“靠,你家二大爷,再说你这么点破事犯得着中情局吗,够高看自己的。不跟你贫了,我回宿舍了。再说一句,生日快乐,别想家哈!”
说完,洪伟转身就走了。
“洪伟!”我叫了一句。
“怎么?”走出去大约有十来米的他回头看着我。
“谢——谢——袄!”
“靠!”
洪伟送给的礼物是一个当时比较流行的那种CD随身听,SONY的,还有一张CD,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那首歌那个时候好像刚刚流行。
我是被窝里听了第一遍,也是听的莫文蔚的第一首歌,便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特立独行的女歌手。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莫文蔚那低沉的嗓音在暗夜中传到我耳中,我觉得她这一首歌就是送给那个时候我和小许似的。
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或许不用再试着离开,我们已然离开了吧。
那个晚上自己一遍一遍地听着这首歌。
说实话,挺喜欢那个播放器的,但又觉得我和洪伟并不熟,接受在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已经算是很贵重的礼物了,算什么呢?但接受了,也不好再退了回去。
想来想去,还是打算周末请洪伟吃个饭吧,当是感谢。
88
周六上午,我去洪伟他们队找他。
其实,他和我就在同一个楼里面,只不过是楼内的各个队为了便于管理,用木条将通道间的门封死了。我要找他,只能从外面迂回过去。
到他们队的时候,洪伟正在宿舍跟的几个人吹牛呢。看到我,立刻从马扎上站起来,笔挺地来了个立正,油了叭叽地说:“稀客啊,俺们师兄大驾光临了。”
接着就给他们班的人介绍说:“严亮,我们海军的,比咱早一届,在他们那一年考了个海军第一。不过咱学校在海军那一年一共就招了三名,哈哈。”
看着像是自己逗自己乐的洪伟,我真想上去踹他一脚。
一位老成点儿的学员,估计是他们班长吧,很礼貌地对我说:“你好。”
我也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叫洪伟一起出来了。
“请你吃个饭吧中午?”
“为什么?”
“因为我白白收了个SONY啊,你小子哪儿来的钱,破产了吧?”
“别跟我谈钱,多俗啊!”洪伟故意装成一幅不食人间烟火却吃的比什么人都多的文学青年语气说,“洪某平生最恨钱利二字。”
“滚,早知道这么贵,我都不要了。”
“为什么?不喜欢?”
“喜欢,不为什么,就说吃不吃吧你?”
“吃吃吃,不吃白不吃。”
洪伟回队里请了假,换了身便装出来了。
我们去是新街口的一家餐馆,也是洪伟推荐的,我估计这小子以前可能来过。
餐馆里的光线不是特别明亮,说是饭馆,倒有些酒吧似的感觉,MS很有情调。我们俩坐在一个小隔间里。不到两个平方的空间放着一张不大的长形桌,两张宽宽的高背椅,有点像在火车上对面而坐着似的。在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色彩艳丽,构图极为繁乱的油画。从顶上吊下来的灯散发的光,被一个浅色的玻璃罩笼在这个很小的空间里。
大白天的开个灯,感觉有些不太自然。
服务生在门边安静地等我们点菜,洪伟搞得是他请客似的,也不征求我的意见,自作主张的点了,还要了一瓶红酒。
不一会儿,服务生就送来了我们点的东西,并将两个别致的高脚杯放在桌上,动作熟练地倒上了红酒,看着服务生微笑地说了声“祝您用餐愉快”就离开了,我总觉得那服务生似乎是知道我们什么似的,笑的怪怪的。
“我请客还是你请客啊?感觉你来南京比我还早似的。”我坐在这个小隔间里,竟然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说话的声音好像都变得干巴巴的。
“怎么样,这地方还不错吧?”
“不错个P,两个大男人躲这里,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啊?”
“咱们是啥?”
洪伟佯装不知我说的啥,认真地低头吃鱼。
“没说怎么知道我生日的呢?”我问。
“吃鱼,吃鱼,多吃鱼可以补脑,让人变聪明的。”洪伟得意地边吃边微笑着,没有回答我。
“知道海里面的鲸鱼吧?严亮,你得吃那种鱼!”
“为什么?”
“那种鱼的份量才能够你补脑变聪明啊。”
“靠,存心要找不愉快是吧?”
“哈哈哈——我都说过我留了你们那一年新兵的花名册,上面有你生日的,笨!”
洪伟塞得满嘴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端起酒杯说:“老严,生日快乐啊!”
“谢谢。”
洪伟以前都是叫我“师兄”,要么称呼“严亮”,一声“老严”一下子让我想到了小许。心里一紧,情绪立刻低落了下来。
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张油画,好像意识有一些游离起来。
“咋了?”
“没怎么。”
“老严——”
“拜托,你还是叫我严亮吧!”
“靠,不让叫师兄,老严也不能叫。你这人还真TM麻烦!”
“才知道吧。”
“严亮!”
“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跟你们队的‘林宇飞’有一腿是吧?”
89
从隔间里的灯光中看对面的眼睛,让我愈发地觉得眼前的洪伟透着一种神秘,很多东西让人难以捉摸。似乎这对我而言仍然算是陌生的单眼皮后的双眸,却总能洞悉到我的内心,并且能够非常准确地感知到我的每一次情绪波折。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被我说中了吧?”洪伟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是往常那般油腔滑调的感觉。
“那天窗户外面打羽毛球记得吧,从你拿拍子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上次去训练基地给我们做报告的那个学员,站他们宿舍的窗户后面,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在看我们打球呢,后面我才发现他是一直在看着你。那种眼神,我是能看得出来的。加上你上次问过我他是不是有点像‘林宇飞’时的表情,我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洪伟,你现在不动声色的功夫修练得可以了啊。”
“一般一般,说说你们的事儿吧?”
我从洪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内心流露出来的真诚。
“呵呵,我们,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明明在内心深处有一种特别强烈的倾诉冲动,但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是信不过我吧,那我给你讲讲我吧,我的过去。”
洪伟拿起红酒的瓶子,分别给我们的酒杯里又续上些酒。
深色的瓶颈轻轻地放在杯口,淡红色的液体从酒瓶中流出,慢慢地注入面前已经空了的玻璃杯里。
“我在新兵连的时候,有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就叫老刑吧。”
“别用这种意外的眼神看我啊,他不是咱们部队的,是地方上的。认识他的过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是在咱们指导员订的一本什么家庭婚姻杂志,那时候每一页的页脚有一行交友信息,在那儿发现了他的留言,什么内容我记不清了,当时就看到是和咱们是一个市,而且留言的内容和我自已的一些想法特别相同,而且我觉得他肯定也是我们这样的人,就偷偷记下了那个人BP机的号码。”
“指导员第一次让我独自到市里去取信件包裹什么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跟这人联系,说实话,心里挺害怕的,不过后来还是找了个公用电话打了他的CALL机。他很快就回过来了,问我在哪儿。我们就见面了,他是特成熟的那种,那个时候他三十一岁吧好像,见他第一眼,我对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后来他请我吃饭,又帮我一起拿包裹,送我上车。我觉得特像个大哥,看不出来是这样的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推来一个崭新的小三轮车,问我,会骑三轮么,以后取那么多的包裹就用这个小车拉好了。”
“可能是自己认识的第一个这样的朋友吧,很快对他就有了好感。有一次我去市里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宾馆里开什么会,吃完饭,问我要不要去他那儿休息一会儿,我没拒绝,然后我们就发生了,那是第一次,我发现之后我就疯狂地爱上他了,不知道那是不是爱。真的,几乎每次都在盼着连里的信件包裹单多一些,盼着指导员有什么事要我办,这样就可以去市里见到他,每次去之前,我都会穿上自己洗的特干净的军装。你记得那次我带你和林宇飞一起外出吧,我觉得自己的头发有点长了,我专门跑到理发店理了发再去找他。”
“他对我也挺好的,每次我去市里,他都陪我一起取好包裹,然后就领我去吃饭,带我在市里逛。后来,他知道我在连里有时候赶不上吃饭,常吃冷的,就给我买了一个微波炉非让我拿回连里。我说连里没地方放,再说指导员他们肯定也不让用的。他说,我知道你们部队的,你是指导员的小红人,肯定没关系。回来之后我就跟指导员说那微波炉是在商场里买东西中奖中的。”
“后来,我知道他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个两岁多的孩子,我觉得特别委屈,好像上当了似的,下决心不再和他来往的,可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只要去市里,我就忍不住还是要找他。他跟我说,他和老婆结婚生孩子,是迫不得已,因为他是独子,他说跟他老婆是没有爱的,他说他也爱我,说我像一张白纸。那时候,他说的什么我都信,他说什么我也都照他说的去做,因为觉得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而我也只有他。”
“为什么我考了两年才考到咱们学校你知道吗,我承认第一年我没好好复习,没找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在心里不想和他分开。第二年下决心考学走,是因为觉得感情慢慢地有些淡了,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想想还是前途为重吧,离开的时候,他到车站送我,说有空联系。可是到学校之后他没有联系过我,我也就没再联系过他了,起初还有些怀念那段时间跟那种感觉,后来渐渐地就没什么了。”
90
“严亮,你可能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寒假我回家,跟我们烟台网上的一个同志聊天,这人对老刑那个城市很熟悉,竟然他也认识老刑。聊着聊着,他说我太单纯了,说老刑在那个城市是出了名的情圣,并且说出了刑的长相,他的家人是做什么,甚至他的女儿几岁了那人都很清楚。当时,我那种感觉简直有点哭笑不得,之前,还一直在留恋那段感情呢,甚至觉得考学走了,是我辜负了他。真的,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太鸡巴可笑了。”
洪伟狠狠地喝完了杯中的红酒,眼睛里有些亮闪闪的。
“感情,就那么回事,真的,严亮,等你也经历了,你就知道为情所困是一件很傻但又身不由己的事。”
一句“身不由己”把我的倾诉欲望彻底地激发了。
我也像刚才的洪伟似的,一古脑地将自己和小许在训练基地的经历,包括和小许现在的状态都给洪伟说了。
安静地听完之后,洪伟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小许太可怜了,他还是爱你的,从那天窗户后面的眼神我就可以感觉出来。现在的问题是他有一点心理障碍,妈妈的病让他不敢、也没有心思再爱。”
“管他爱不爱,反正我已经不爱了!”
“严亮,你这是自己骗自己!”
“我没骗自己,爱爱爱,爱个P啊,爱又能怎么着呢?看他整天那个样子,我他妈真想早点毕业。你不知道,寒假开学的时候,又想开学,又怕开学,他说他快疯了,我他妈才要疯了呢!”
“呵呵,疯吧疯吧。你应该知道,小许他比你更苦的,你所承受的只是你们的爱不在了的这种痛苦,而他在此痛苦之上,还要承受着你对他的怨恨,担心他母亲的病情,还有他的家庭负担,真的,越说越觉得小许可怜。”
“靠,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他可怜,所以我努力,已经努力过了,我挽回不了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放弃。”
“你挽回不了,那是因为你想逃避,你没有尽力!!!”
这就是洪伟能够看透我的内心,最为准确的洞穿我的可怕之处。似乎在他面前,我最为潜在的想法都无处躲藏。这可能也是我觉得他比新兵连的时候要成熟世故得多的另一个原因吧。
“行了行了,另自以为是,你又不是我!不说了,我现在不想再去说这些了。”
“看到没,你这又是在逃避!”
我无耐地笑了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内心,所以转开话题。“对了,没说哪儿来的钱买那么贵的SONY送我呢?”
“啊?这个问题我可以选择逃避不?”洪伟从刚才聊天的那种静谧中缓过来,换上了一种平时我常见的那种调侃语气。
“洪伟同学,不瞒你说,在我们老家那边小孩子过生日什么的不重视的。从小到大,正儿人经地接收生日礼物,你这是第二份。还这么贵重,心里不得劲。”
“贵重?用词不当吧。第一份谁啊,你的小许?”
“林宇飞。”
“OH,MY GOD”
聊着聊着,不知道后来我们怎么又聊到了小许,洪伟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看到的一句话,经他那么少年老成地一说,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深。他说“爱,不仅仅是占有,也是给予。”是啊,可能对于我和小许的爱,我苛求的太多了,而真正从他的角度来为他考虑,为他付出,自己做的太少了。
那天,我和洪伟在那个餐馆里就那样边吃边聊了大概有三四个钟头。就像心头郁结被解开,某种一直积蓄着的情绪得到了释放似的,觉得特别轻松,对洪伟的信任感甚至是精神上的某种依赖也在那个时候建立了。
大概下午三点多吧,因为晚饭前我们都得回到队里,这才离开了那儿。买单的时候,洪伟这个家伙竟然跟我争着付,我说如果你付,那SONY就完璧归赵,洪伟这才没争。
走出餐馆,外面的光线明亮而润朗,我觉得有一阵微风从脸上悄悄拂过,吹面不寒杨柳风,我的脚步也因此变得异常轻快起来。
91
学校边上的梧桐树好像刚刚长出叶子才不久,春天似乎还没走远,夏天就这样匆匆地赶来了。
小许还是往常那种远离人群的样子,但是我慢慢地改变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似乎是没有原由的怨恨。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不管怎么样,既然还在爱着他,那就去理解,像洪伟说的,给予吧,无论他接受不接受,可以在心里给予他关心,给予他我的在意。
这种给予也能够让我觉得幸福。
比如说,有时候在教室里,讲台上的教员正在讲课,我会偶尔趁教员不注意,扭过头去,装作看教室后排的窗户,然后眼神很快地掠过小许坐着的地方,正专心听课的小许眼神有时可能正好与我相遇,但我并不和他对视,只是关切地看上一眼,便迅速地回转过身来。在心里觉得挺开心的,继续听讲。
有时候吃过晚饭,我偶尔会发现他提着他们班暖瓶去锅炉房打开水,我就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宿舍拎上有时候可能还满着的暖瓶,然后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只是那样地看着他的背影。次数多了,他应该也知道我在后面跟着他,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有时候,我会故意跑到他们宿舍,跟他借洗衣粉洗头水什么的,他也不会拒绝,默默地走到从他的内务柜边,取出来递给我,甚至看也不看我。在我还给他的时候,我会有一点暧昧但会很有分寸地跟他说“谢谢”,不犯以前的错误。
对了,还有。有时候集合排队,我会故意地敲敲他的肩,他会回过头来,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就指指自己的后背,示意他说,你的军装后面有点脏土,他也不说话,回过头去,自己弯过手臂来拍拍他后背的军装。我在队列的后面看着,他抬起的手臂在阳光下弯成一个刚劲的弧线,似乎也有一些拍起来的微尘,在逆光中轻舞飞扬。
……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学期尽管我们的话仍然很少,我也仍然不知道小许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至少于我而言,我的内心平静下来了,有一种平静的充实和幸福。
我想,不管是普通同学还是什么,我要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感觉到我其实并没有远离他。
至少现在,我还可以每天在教室里看到他,在宿舍的楼道里遇到他,在这个校园里,我能和他一起走过剩下的一年多的光阴,这就足够了。
我对自己说,珍惜爱,爱惜他。
那年的暑假是在校期间的最后一个暑假,学校要求我们都到部队去锻炼。这种锻炼对地方生严格一些,要求他们利用暑假时间熟悉部队,了解部队,并且学校统一安排好实习地点,实习学员多的学校还要指定专职干部带队,地方生对于真正的部队生活也是充满好奇和向往的。而对于我们这些部队生来说,就要轻松得多,每个人哪个部队考上来的,回哪个单位去,也没人管。开学的时候交一张暑期鉴定给队里就行了。对于我们这些跟部队再熟悉不过的老兵而言,一纸鉴定简直太简单了。因此,暑假中很多人根本就没回老部队,一个电话找他们原来部队的参谋干事什么的,简单写几句,盖个章就算完成暑期锻炼任务了。
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后来想想还是先回老部队看看吧,正规的找政治部门写一个暑期鉴定,顺道回去看看当时一直劝我考学的首长。
我听陈昕说女更年让小许暑假直接回家,别去部队了,他可以不用交暑期鉴定。
离校去部队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想去跟小许打个招呼。
进他们宿舍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他们班里还有一个学员,进我进来,打了个招呼,拿着个脸盆就出去了。
“小许,听陈昕说你暑假直接回家,不上部队了。”
他没有说话,我已经习惯于他的沉默了。
“去部队也没什么用的,好多人都不回去。我是想回部队看看老首长,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走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你往我家寄钱了是吧?”小许突然在我的身后问我。
“寄什么钱,我不知道,我没有啊。”
“以后有了我会还你的。”
“小许,别想太多了,我真的没寄。暑假好好陪妈妈吧,别太担心。”
说完,我很干脆地走他们宿舍的门,我没敢再看小许,看他的脸。
“老严!”
我在他们宿舍的门边停住回头,看着正站在行李边上的小许。
“谢谢你。”
小许轻声地说。那一刻,他的眼神是我以前所熟悉,所迷恋的。
但我没再说什么。我怕说什么又会像那次礼堂边一样,弄巧成拙。
离开学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就像一张升起了的帆,在碧波如洗的海面上,迎着轻柔海风吹来的方向。
92
回到部队,才知道首长由副军调为正军,到另外一个基地任职去了。给首长打电话的时候,总机里的小女兵程式化地盘问了我好一会儿,才把电话转接到首长的办公室。
从电话的声音当中能听得出来,首长好像挺高兴我给他打电话,问我在学校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甚至像我爸似的跟我开玩笑,问我在学校没谈什么小对象吧。我也跟回答我爸似的语气回答他,首长,我们学校谈恋爱是要勒令退学的。首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听着首长爽朗的笑声和他那熟悉的四川口音,竟然特别想念起这个长辈来。在部队,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越是军衔高职务高的领导越是平和,平易近人,越是那些具体管事,参谋干事什么的,往往都是牛得不行。最后,首长可能是有什么事要忙了,说要是有什么困难记得给他打电话。
觉得首长不会跟我讲客套话的。
放下电话后我还认真想了一下,我没有什么困难啊,不过当时“困难”这个词倒是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正在经历困难重重的小许,我想,如果首长是解放军总医院的院长政委什么的就好了,那样或许小许妈妈的病就能迎刃而解,这可能也是小许最开心最需要帮助的事了。想到这里,自己无耐地笑了笑,也只能在心里暗暗祝愿,许妈妈的病快些好起来吧,就算是为了您的儿子,也应该早点康复。
在部队我就在原来自己的公务班宿舍住。
考学走之后,公务班又来了好几张新面孔,都是那种从新兵连直接挑上来的十七八岁的新兵,每一个都是帅气纯真,无忧无虑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简单而快乐的生活着呢,似乎两年的军校生活已经让自己和这种简单远离了,觉得自己很成熟了似的。
当年和我一起进公务班的那名新兵现在是这帮新兵的班长,加上我又是挂着个学员牌,所以几个新兵对我特别尊敬,也很友好,问这问那的,我也乐于和他们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喜欢偷偷看他们年轻而充满张力的身体,听他们似乎是刚刚完成变声不久的嗓音在认真而激烈地争论着德甲意甲NBA什么的。
白天,我就在直政的一个处里呆着。
以前对我就不错的一个助理员现在是直政的协理员,知道我们学校安排的这个暑期锻炼任务,就把我安排在和我专业差不多的这个处里,其实也没什么事,每天听听电话,帮他们收发收发文件什么的。有天,协理员让和他一起去买当时的一个什么会的会议用品。回来后,公务班的一名小战士跑过来跟我说,刚才有你一个同学打电话到班里了,留了个电话让你有空给他回电话。
我知道肯定是洪伟,因为小许不可能查得到我在的公务班电话,而洪伟和我以前所在的新兵训练团就隶属于基地,通过总机外线查个电话不是难事。
电话打过去,证明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严亮同志,部队生活体验的怎么样啊,隔这么近,也不知道来个电话汇报一下!”
这是洪伟一贯来的调侃语气,听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竟然也觉得挺亲切的。
“没你们舒服,在家呆着爽死了吧你?”
“爽个鸟,你不知道,无聊得我都有心想去练练**功了。”
“靠,洪伟,你是不是想找死啊,咱们军线电话有监听的,不怕给你抓起来。”
“开个玩笑啦,政治学院的政治素质还用得着怀疑啊,俺们解放军战士要与这种反政府反人类的邪教斗争到底的!对啵?”
“我不跟你贫了,在办公室呢我。”
“哟嗬,咱现在都有办公室了啊,给不给配小秘啊?”
“你没事了吧,那挂了啊?”
“哈哈哈,还没说正事呢?你还真拿你们那锻炼当回事啊,呆过三五天就已经很不错了,据可靠消息,听说你们队就没几个人回老部队的。本人现在正式邀请你来烟台三日游,全套服务,提供三陪,怎么样,感兴趣不?”
“嗯,你这算是在拉我军大有前途大有作为的人民军官下水。”
“我以为我皮厚,还有比我更厚的。来不来啊?”
“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个鸟头啊,行了,别磨叽了。就明天吧?”
“就是去也没那么快吧,这个周末我给你电话。”
其实回部队本来就是想看看首长的,其他的也没什么事,首长没在,见过以前的几个战友,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在处里呆了几天也怪无聊的,所以就找到协理员说,能不能给开个鉴定,我想回家去好好看看书,我说我英语不怎么行,想暑假报个班强化训练一下。
协理员想都没想,就说,行。写了个鉴定盖了个章,我的暑期锻炼这就算完事了。
93
白色的耐克T恤,浅蓝暗花的沙滩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沙滩鞋。皮肤像是那种长时间在室内而短时间内被晒黑了的那种,微微地泛着些红色。眼睛上罩着一幅墨镜,在强烈的阳光底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正咧嘴朝我笑着,嗯,那一排可以做牙膏广告的牙齿让我肯定这就是洪伟了。
在汽车站看到洪伟的时候,我几乎没敢认。这小子在家的装束和新兵连和学校所留给我的印象截然不同。
“严亮同学,我代表烟台驻军和烟台人民欢迎你!”
洪伟一本正经地伸出手,要跟我的握手的样子,我一把打开的手,说:“就你这还烟台人民,小混混还差不多。”
“靠?你这什么眼光啊,再说,小混混也属于烟台人民!”
“行行行,你好你好,烟台人民。”
“嘿嘿,严亮——”
“怎么了?”
“难道你不觉得我穿什么都掩饰不住我浑身上下的军人气质吗?”
“我靠,哪有垃圾桶啊,让我吐下先!”
洪伟说先把东西放下。从车站领我坐公共汽车,车一直沿着海边走。
公车上的人并不多,我靠着窗户坐下。微湿的海风从车窗里吹进来,挺清爽的。我一直都觉得烟台的海要比我当兵那个城市的海要漂亮。尽管夏季是海滨城市的旅游旺季,但烟台的海滨浴场人不觉得拥挤,有的在沙滩闲适地沐浴着日光,有的一家三口在海水中嬉闹。远处的海面,让人觉得像一块铺开了的深蓝色的缎子,那种有质感的波纹随着海风慢慢舒展。海天一线的地方会看到远远的一些船的影子,像剪影似的,悠悠地游移。这边的海让我觉得有一种宁静感,我喜欢那种阳光铺在海面上,粼粼波光,像梦境一样。
“真帅!”上车一直坐在我边上的洪伟突然说。
我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帅吗?一般帅了,跟帅哥一起坐车感觉还不错吧。”
“拜托,我是说刚才路边等车的帅哥!”
洪伟的墨镜一直没有取下来,我只看到他在笑,却看不到他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和洪伟在一起,总觉得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特别是从那次小餐馆里聊了一个中午之后,对他或多或少的总有种类似于知己的信任感。
和洪伟之间的那种相互调侃,随意插科打诨的感觉,很容易让我忘掉一些沉重的不开心的事情。这种轻松即便是以前和小许在训练基地的时候也是不曾体验的,那时候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与洪伟之间毫无牵绊,只是脾气相投的朋友交往,不像我与小许,已经相互融入了,很多感觉已经连在一起,彼此的一点点变化都会牵动到对方。大概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有这种因为爱而深植于一起的牵动,同时也一定会有那样的君子之交,毫无牵绊吧。
我以为洪伟会领我上他家去住,没想到他领我进了一个靠海的宾馆。也没登记,直接坐电梯就上楼了,估计是他事先就订好了的。
打开房门,是那种大同小异的标准间,不同是房间的一面窗户正对着海,站在这高楼的里再来看海,特别的心旷神怡。
看着我有些不解的样子,洪伟说:“我跟我老妈说,学校有个跟我关系很不错的师兄来烟台玩,她就给找了这儿。”
我放下包,打开窗户,一阵清爽的海风迎面而来。
“这就是那什么海景房吧,睡觉还能看海,得多贵啊?”
“一晚上三百多吧。”
“靠,太浪费了吧,我以为上你们家住呢!”
“就这还内部价。”
“去你家至少可以不用花这冤枉钱吧,声明一下,俺们劳苦大众可住不起这海景房啊!”
“别哭穷,放心,这儿没人跟你收租子的。怎么着,你想去我家住吗?”
“是啊,感觉会好一点。”
“没事的,这儿就跟我妈家一样”为什么?“
“她是这家酒店的副总。”
94
从酒店出来,大概下午三四点钟。
洪伟说夏天到海滨城市玩儿,通常首先做的两件事就是洗海澡,吃海鲜,又说时间还早,建议一起去海滨浴场去游泳。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去游泳,倒不是对游泳不感兴趣,而是因为那时候心里已经知道洪伟是GAY,两人去游泳,得去更衣室换泳裤,还得冲澡什么的,赤膊相见,总觉得有些别扭。所以想找个什么借口拒绝掉。
正好我看到一个晚报摊上的晚报头版赫然写着奥运五环,环落谁家之类的字样,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晚上电视直播2008年奥运会的申办城市最后投票。在来烟台的汽车上我还一直在想着晚上无论如何一定要看直播,跟洪伟转了这么一圈,差点给忘了。
“洪伟,咱们现在什么也不能干了,已经十万火急了。”
“什么事这么急,别告诉我你想拉稀憋不住了啊!”
“你他妈才拉稀呢,今晚2008奥运会举办城市投票直播!”
“毁了毁了毁了,昨天晚上上网还在网上跟人打赌北京这次肯定没问题了,今天一见你,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没我的支持绝对不行,赶紧盯着去。”
“靠,你盯着管个P用啊!”
“可不能这么说,我能发功的,一发功,那举办权就来了。”看着洪伟的样子,我心想这个平时看起来成熟老练的家伙,也有很单纯可爱的时候。
洪伟说他知道有一家球迷饭馆,电视效果特别棒,氛围还好。
在路上,洪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那时候还比较流行的好像是爱立信T39吧,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在外面陪外地来的同学看申奥直播,晚点儿回家。
我们到那个小饭馆的时候,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屋里两台电视,人坐满了。老板又另搬出一台电视放在屋外的遮阳棚底下,空的桌子也不多了。
我和洪伟赶紧抢占了一个稍微有利些的地形。
电视里面已经开始在放申办城市的形象片了。北京在第几个我忘了,我就记得来回放中国申奥标志的时候,洪伟的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严亮,你看到,就冲这太极行云的申奥标志,咱们就肯定能成功,太极,太有戏了。
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屋里屋外的人都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和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的屏幕。
时间在大家的焦急眼神中变得一秒一秒的异常清晰,因为是英语,我们的反映好象总要慢半拍,我记得第一个宣布日本被淘汰时,洪伟狠狠地说了一句,好,狗日的小日本没了,弹丸之地办个P啊。
我从心里觉得洪伟这一句评论甚至经典、解恨。
第二次投票的时候,电视里的解说员讲了半天,意思就是形势还是特别明朗。我记得好像是有一个工作人员把结果递给了,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这个瘦瘦的曾经让中国人失望了一次的的老头在发言席前站立。那个时候我还在初中,对申奥好像还没有什么概念,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一名军人,一名心里面有着祖国和民族这样概念的军校大学生。
萨马兰奇叽哩咕噜的长长一串话,我们谁也没听懂。突然,从老头嘴里有力地蹦出一个词“北京”,这个声音刚刚发出的时候,大家还不能够肯定,而当电视画面上的申奥代表振臂欢呼,紧紧拥抱,电视机的屏幕上突然凭空跳出四个大字“北京赢了”的时候,我和洪伟不约而同地狂喊,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小饭馆里充满着同一个声音,都在竭力地喊着,赢了,赢了,他妈的我们赢了。
我看到了屋里屋外的所有人都和我洪伟一样那种激动不知道如何喧泄的表情,我看到这些平时可能很少能见到他们哭的大老爷们脸上肆意横飞的泪水。
这个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一个年青人,手里拿着一个空啤酒瓶,狠狠地砸在小饭馆门前的空地上。他的这个动作可能感染了洪伟,他操起手边一个还没喝完的瓶子,也狠狠地砸在地上。酒店的老板并没有制止,而是大声喊,爷们,砸吧砸吧,都他妈算我的,别砸着人就行。那清脆的碎裂声和远方已经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我和洪伟都在大笑中大哭。
这时的我们已经没有兴趣在看电视中那些欢庆的场面了,我们需要的是喧泄。洪伟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给老板,扭头就走,老板在身后喊,小伙子,找给你钱。洪伟大声说,大哥,就当是我们砸的酒瓶子钱了。
路上有很多年轻人和我们一样,满脸的激动和喜悦,大家手拉着手,都是一边走一边跳跃,呼喊,呼喊也没有什么连贯的词语,就是那样“哦”“噢”的在海边奔跑着。
那天晚上我和洪伟一直疯到凌晨一点多才往回走。